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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义经[转]

源义经[转]

序章 源平争霸的时代(1)

自平安时代(公元七世纪初)以来的日本政坛,外戚藤源氏把持了中央政权,确立了摄关政体,逐渐削弱了天皇一族的地位,天皇的众多子孙往往得不到在朝任职的机会,只能被赐姓降格为臣,从皇族中分离出来,离开京都到自己的封地去生活。于是,公元九世纪,桓武平氏与清和源氏前后相属从皇室中分离出来,并分别在关东与关西地方巩固了自己的势力,成为了最初的武家。[注一]

当时,由于天皇权威的下降,以及长期居住在京城公卿官僚阶级与乡土领主的分离,日本的王朝体制趋于崩溃,地方政治陷入混乱。地方领主们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而建立起庄园的制度,采用自己的武装维护领地的治安。这些庄园主逐渐发展成为当地的豪族,进而形成了武士阶级,拥有着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就连朝廷委任的当地国司,也不得不依靠他们的力量。当朝廷与藤原一族认识到了武士的强大力量,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维持均衡的局面,便把武士中的代表者召回京城任职,并加以笼络。

于是,作为武士阶级的代表——平氏与源氏显露了最初的锋芒。

朱雀天皇当政期间的承平五年(935年),统治陆奥的镇守府将军平将门向朝廷讨要检违非使的官位,但当时的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却予以拒绝。平将门一怒之下在关东扯旗造反,自立为天皇。当时的关东一代平家势力很盛,众多的平氏支族都以武勇著称,被泛称作坂东八平氏。朝廷于是任用平贞盛与藤原秀乡前往讨伐之。平定将门之乱后,平贞盛续任镇守府将军,巩固了平氏的地位。然而与平家在这一时期的武功相比,源氏则更加注重与中央朝臣们的关系。在平将门之乱过程中,源氏的首领六孙王经基与藤原一族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从而在中央政治舞台上略胜过了平氏一筹。而那段时期,恐怕就是源平两家对立的开始吧。

到了源经基的儿子源(多田)满仲时期,源氏的势力大大扩张。满仲一族中很多都被藤原氏的公卿们招募为家将侍从,此后的源氏武士通过依靠藤原氏的关照,在地方上的势力也逐渐强大起来。当时的武士依靠自身领地和庄园作为发展的根基,不但拥有强大的武力,也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据说有一次,关白藤原兼家在京都二条的宅第举行宴会,源赖光[注二]一次便赠送鞍马三十匹作为礼物,其富庶可见一斑。

当然,源氏的这种兴旺是建立在依附于藤原家族的基础上的,并没有形成足以制衡天下的政治力量。

后来,平忠常在上总作乱,朝廷派遣检违非使平直方前往讨伐却大败而归。于是,源氏一族的首领源赖信(满仲之嫡子)奉命出征,一战而捷,俘虏了平忠常全族,并把他们收服为自己的家臣。因为立下了这等功勋,源赖信被任命为统帅关东的镇守府将军,从而使的源氏的势力渗透到关东八州,连关东八平氏也不得不对源氏俯首称臣。一时间,源氏一族的势力全面凌驾于平氏之上。

尽管源平两家在政治上争斗正酣,前番讨逆失败的平直方却也为源赖信的武勇所折服,把女儿嫁与赖信为妻。这种平氏与源氏联姻的事件在当时十分少见,而更为有趣的是,这位平直方正是二百年后协助源赖朝夺取天下的北条时政的先祖,可谓冥冥中命运的轮回吧。

真正使得源氏确立在关东诸武家的领袖地位的,则是源赖信之子赖义,以及赖义的长子,著名的“八幡太郎”源义家!

永承六年,叙任陆奥守的源赖义与其子义家一同领受王命,讨伐拥兵割据的陆奥豪族安倍赖时及其子贞任。经过九年艰苦战斗,加上出羽当地豪族清原光赖、清原武则的支持,源赖义父子终于平定了关东,安倍赖时战死,安倍贞任被俘。对于年轻的贞任,源赖义十分欣赏他的武勇,想效仿前代源赖信赦免平忠常的故事而将贞任收为部下。对于赖义的这种做法,源氏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同其尊重勇士的心情,而也有人认为同情敌人是优柔寡断的行为。为了平息议论,赖义接受了清原武则的谏言,处死了安倍贞任,而贞任的弟弟宗任则被源义家收为部下并给予充分的信任。这一举措,在向天下人显示了源氏的威严的同时,也展现了其宽容的一面,从而大大的笼络了人心。

此一役后,源赖义父子的威名响彻了关东诸国,清和源氏的势力在关东愈加的根深蒂固,而源义家以其在九年之役中的武勇表现,成为了当时全日本最负盛名的武士。

此后的一年,赖义去世,而奥州的清原武衡兄弟再揭反旗。源义家于是率领族人再次出兵讨逆。在借助朝廷兵力的同时,义家把自己的全部家财用来招兵买马,吸引了大量关东武士的投靠。经过了三年的战斗,清源氏被讨平,而源氏一族也通过“前九年·后三年”之役,将关东诸国变成了自己牢固的根据地。

然而,月满而缺,潮涨而落,乃是不变的道理。义家以后的源氏一族,也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哀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对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而言,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字画纸够不够厚,方不方便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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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源平争霸的时代(2)

源氏之所以以藩镇武士的身份而盛极一时,并非是因为掌握了中央实权,而是完全依靠了与藤原一族的附属关系,而当后三条天皇开始限制藤原氏的权力,作为藤原氏爪牙的源氏的地位也随之动摇。

此后,进入了白河上皇执政的院政时代[注三],为了对抗皇族对藤原氏的抑制,源义家甚至以“要求为后三年之役中立功将士增加恩赏”为名率兵进京。虽然这次逼宫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并没有削弱白河上皇对抗藤原氏的决心。由于藤原氏的背后有强大的源家武士,为了与之对抗,白河上皇也需要依靠武士之家的力量,于是,他选择了平氏一族。

当时的平氏正处于逆境之中——原来的封地关东诸国已然被赖义父子夺取,在朝廷中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在各方面都被源氏压制的抬不起头来。而白河院时代的到来,对困境中的平氏来说犹如久旱之甘露。在后白河院的扶植下,失去东国的平氏转向西国发展。当时平家的领袖人物,乃是当年因平定将门之乱而大显武威的平贞盛的第五代孙平正盛,其武勇方面能力颇具贞盛当年的风采。白河院将平正盛招入京都,甚至将自己的御领,伊賀国的鞆田庄赐给正盛作领地,使得伊贺一国成为了平家新的根据地。

此后的鸟羽院上皇时代,继续信任正盛之子忠盛,不但帮助其巩固伊贺国的领地,还将九州肥前的神埼庄等御领赐给平氏。

通过正盛、忠盛两代的经营,平氏逐渐控制了关西诸国。至此,源平两家分治关东关西的局面已初步形成了。

正在源平两家的势力此消彼长之际,源氏阵营又发生了自乱阵脚的骚动——康和三年(1101年),源义家的长子义亲出任对马守,为人蛮横且暴行累累,终于被朝廷治罪流放隐崎。遭到流放的源义亲仍不思悔改,从流放之地逃到出云国,杀死当地的国司后聚众造反。朝廷立即派出平忠盛及其子清盛率领大军镇压,很快剿灭了叛军,源义亲也战死在乱军之中。

关东方面,遭受丧子之痛的源义家很快一病不起,继而撒手人寰,统领关东源氏的重担不得不落到当时还很年轻的源义亲长子,源为义的肩上。源为义此人,便是九郎判官义经的祖父。为义当时在朝中为官,担任检违非使尉之职,被称作六条判官[注四],武勇过于常人,但政治经验略显不足,作为一族首领的威望更是缺乏,以至于源氏一族内乱不断,渐渐陷入一盘散沙的尴尬境地。

另一方面,平氏一族正逐步走向权力的顶峰——阵斩源义亲之后,平忠盛踌躇满志领兵上洛,同时广招羽翼,逐步增强自己的力量。朝廷也对他青眼有加,鸟羽上皇甚至破格允许他上殿面君,这对平家来讲,是自当年高望王被赐姓出宫以来罕见的荣誉,甚至引起了殿上公卿们的嫉恨。

作为恩赏,平忠盛被赐封播磨、备前等国国司,而到了其子清盛的时代,更被加封肥前、安芸等国的国司,并得以在九州的最高行政机关——太宰府任职,从而控制了九州博多港与宋朝的海上贸易往来,并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渐渐的,平家建立了以自京都以西,濑户内海为中心,覆盖了西国及九州地方的庞大势力圈。至此,平家的实力及政治地位已经超越了失意的关东源氏。

如果说,源义家的死动摇了源氏的根基,那么真正使源氏陷入覆灭危机的,则是“保元·平治之乱”的爆发。

事件的起因源于一场皇位的纷争——1123年,鸟羽天皇让位给长子崇德天皇,改称鸟羽院上皇。此事导致了支持鸟羽天皇的法性寺关白藤原忠通与其侄子,支持崇德天皇的左大臣藤原赖长的对立。权臣之间的斗争的同时,天皇的朝政与上皇的院政之间也冲突不断——鸟羽上皇仍然手握实权,崇德天皇不过是傀儡而已。时隔不久,鸟羽上皇所宠爱的妃子美福门院产下了皇子。于是,偏爱幼子的鸟羽上皇便强迫崇德天皇退位,将帝位让给了当时只有三岁大的皇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近卫天皇。

近位天皇以冲龄即位,朝政大权自然落入鸟羽上皇及关白忠通一党的手中。在宫廷斗争中失势的崇德上皇及藤原赖长一党,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暂且隐忍。

时隔不久,年仅十七岁的近卫天皇驾崩,且并未留下皇子。这一情况时的崇德上皇再度燃起了重登帝位的希望,“哪怕由我的儿子即位也好”,当时的崇德上皇也做了这样的打算。然而事与愿违,鸟羽上皇与关白忠通一党再次施展政治手段,拥立了近卫天皇之兄雅仁亲王即位,便是后白河天皇[注五]。这样出人意料的结局,使得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等人愤恨不已,并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皇位夺回。

保元元年(1156年),鸟羽上皇驾崩,崇德上皇前往祭奠却未获准入京,一怒之下与藤原赖长合谋召集武士准备政变。而朝廷方面也有所准备,集合了武士家族的兵马在京中各处守备。当时,后白河天皇一方依靠的是平清盛和源为义之子源义朝、源赖政。而崇德上皇一方依靠的是源为义及其另外一个儿子源为朝,以及平清盛的叔父平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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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源平争霸的时代(3)

七月十日当夜,源义朝向后白河天皇献策,夜袭崇德上皇等人的会所白河殿,毫无防备的上皇一方一败涂地。崇德上皇被俘,流放讃岐,藤原赖长在率兵抵抗中身中流矢,逃到奈良坂后伤重不治身亡。而参与上皇一方的源为义、平忠正尽皆被捕。这次冲突被后人称作“保元之乱”,以后白河天皇一方的全面胜利告终。

纵观保元之乱,其本身是皇族与藤原氏之间争权夺势的斗争,而源平两家作为武士势力首次介入朝廷中央的政治斗争,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另一方面,在保元之乱中,原本只是各自发展并偶尔联手为朝廷效力的源平两家,首次大规模的兵戎相见——源氏的首领源为义与平家的首领平清盛,为了自己的家族势力的扩张和地位的提高而直接对立。而这种对立的结果,也决定了源氏俯首称臣的地位的开始。

而在保元之乱中,作为源为义之子的源义朝不顾家族的利益而与父亲作对,其原因至今还是一团迷雾。认为源义朝忠于天皇而大义灭亲实在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据私史《愚管抄》记载,源为义与源义朝父子不和由来已久。而另一种较为牵强的说法认为,源氏父子的做法与四百年后关原之战中真田昌幸、信之父子分别加入西军和东军的行为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为了家族存续所做的牺牲。而无论是什么原因,为义、义朝父子的对立和内乱,直接导致了源氏此后的衰落,乃至一败涂地。

保元之乱之后,平清盛巩固了平氏领袖的地位,而源义朝则成为了源氏嫡流的继承人。这位源义朝,便是本文的主角,不世出的战术奇才、最终将平氏一族赶尽杀绝的源义经的生父。然而,与精通权谋之术的平清盛相比,源义朝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在平清盛的政治手段之下,原本在保元之乱中立下头功的源义朝却不得不俯首称臣——

保元之乱后战败的源为义,逃到义朝处暂避待罪。本来,源义朝虽然在保元之乱中与其父为义对立,但却本没有要杀死自己父亲的意思。自从三百年前的嵯峨天皇时代以来,朝廷极少将殿上人[注六]处以极刑,即便是犯了死罪的犯人,也一般减罪而处以流刑。因此,源义朝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功勋,来减轻父亲的罪责。

而当时朝中有一位叫做少纳言入道信西[注七]的重臣,由于他的妻子曾做过后白河天皇的乳母,本人也是深受鸟羽院信任的托孤之臣,因而在朝堂之上虽然官位不是最高,却具有相当的地位和势力。在朝堂之上,信西一力坚持将谋逆之人处以斩刑,而与之相呼应,平清盛率先将自己的叔父忠正处死。在这样的形势下,源义朝已经没有任何拯救自己父亲性命的余地了。

源为义被处斩后,朝廷论功行赏,源义朝叙任正五位左马头之职。另一方面,由于平清盛将自己妻子的妹妹平滋子嫁给后白河天皇为妃,使得平家一跃而成为了外戚,顿时满门生辉!清盛本人担任了从三位太宰大貳,其子侄们也有很多人得以上殿供职。一时间,平氏在京都六波罗山的宅邸风光无限。

对于这样的安排,自认为在保元之乱中立下头功的源义朝当然无法接受。为了能够与平家对抗,他首先想到的是拉拢当时正得势的信西入道,提出了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信西之子的请求。然而信西却不领源家的情,反而让自己的儿子迎娶了平清盛的女儿。再次落了下风的源义朝,于是对信西入道更加心怀不满。

与此同时,朝廷的公卿之中也出现了与信西入道对抗之人,便是受到后白河天皇宠信的另一位大臣藤原信赖。当时信赖与信西在朝堂上争权夺势相互倾轧。当信赖想争取担任近卫大将之时,遭到了信西的反对,因此怀恨在心。在这种情形下,藤原信赖很快和源义朝联手,密谋造反。

保元三年(1158年),后白河天皇让位给皇太子二条天皇,而改称后白河上皇,但仍然把持着朝政。

平治元年(1159年)十二月,平清盛在其子平重盛等族人的伴随下离开京城,前往熊野大社参拜。趁此机会,藤原信赖与源义朝举兵占领了京城,劫持了上皇与天皇。在他们的胁迫下,上皇颁下圣旨,册封藤原信赖为近卫大将,源义朝为正四位上播磨守,就连义朝的长子年仅十三岁的源赖朝也叙任右兵卫佐之职。信西入道得知兵变的消息后慌忙逃出京城,躲到大和国田原的地道中躲藏,但仍被追赶而来的武士找出并杀死。

此时身在熊野的平清盛得知京城变乱,急忙返回六波罗,以营救上皇及天皇为名,命平重盛、赖盛等人带兵攻打皇宫。源平两家的军队在六条河原交锋,源军很快败北。藤原信赖在逃往仁和寺途中被杀,而源义朝也与家人失散,仅带领一族郎党二、三十人向东国逃亡。

途中,义朝一行在同族武士鎌田正清的舅父、尾张国的内海庄司忠致家暂避,但被忠致出卖,被逮捕后,于平治二年一月斩首于京都。

源义朝的长子赖朝也同时被捕,本应一并处斩,但由于平清盛的继母池尼见赖朝面目清秀可爱,心中怜悯,为其求情,于是改判了流放之刑,发配到了伊豆国。

这一场变乱,史称“平治之乱”。这之后,平氏一族更加独揽大权,而源义朝一族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少数逃离京城的人们也是四处躲藏,而那其中,便有源义朝最小的儿子——当时年仅一岁,幼名叫做“牛若”的源义经。刚刚出生的牛若便遭受了家破人亡、四处逃亡的困境,而他坎坷离奇的一生也就因此而展开了。

[注一]:桓武平氏是第五十代桓武天皇第五子葛城亲王之子高望王的后代,清和源氏是第五十六代清和天皇第六子贞纯亲王之子经基的后代。除此之外,源平两姓还有许多流派,但地位都不如这两家重要。下文所称源氏、平氏,专指清和源氏与桓武平氏。另外,本文的主要人物之一后白河天皇为第七十七代天皇。

[注二]:满仲之子,手下拥有被称作四天王之勇将的著名武士,传说在丹后的大江山杀死吃人的恶鬼“酒吞童子”的传奇人物。

[注三]:天皇退位后称上皇,上皇执政称院政,因而又称某某院。上皇出家后称法皇,仍可发号施令。

[注四]:检违非使尉是检违非使厅的次官,判官是其唐制官名。大化改新之后的平安时代,日本处处效仿唐朝,所设置的官职也多有其唐名,如参议又被称为宰相等。

[注五]:崇德天皇是后白河天皇的亲生哥哥,其母是皇太妃待贤门院。

[注六]:官阶六位以上者称殿上人,五位以上者称大夫,三位以上者称公卿。

[注七]:即藤原通宪,信西是其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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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吹雪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还想帮你贴完呢!看来……
闲坐月明间,琴清夜欲阑。 孤鸾当空咽,白雪映松寒。 松下抚弦醉,云端把酒干。 为谁在梦里,又过数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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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吹雪是啥啊,随说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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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常磐的决心

平治元年十二月十日的京都,却是笼罩在动荡不安的气氛之中。左马头源义朝兵变失败,当夜连家都没有来得及回,便只带了一族郎党二、三十人,逃往尾张国去了。而左马头家中的人们得知了这一噩耗之后,更是哭哭啼啼乱作一团,纷纷的收拾细软之物逃散了。而在这样不堪的情势下,仍有一位女眷坚定的等待着源义朝的归来,她便是源义朝的爱妾、九条院杂役出身、曾经被称作京都第一美女的常磐御前[注一]。这一年她二十三岁,刚刚生下第三个儿子。

就这样一直从半夜等到清晨,终于有人回府来报信了。那是一名叫做金王丸的源氏郎党武士,一进大门便匆匆的大喊道:

“如今左马头战败了,已经离开了京城,一旦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必将把你们迎接过去。目前形势紧迫,还是请先行躲避吧。”

听到如此的消息,望着身边自己的三个尚且年幼的男孩——八岁的今若、六岁的乙若、二岁的牛若[注二],常磐不由得叹息着落下泪来。见到这样可悲的情景,连身为武士的金王丸也不由得低头垂泪。但心中惦记着主公安危的他,也没有时间留下帮助常磐母子打点行装,便匆匆的跃上马背,循着义朝的踪迹追去了。

此刻的京中兵荒马乱,源家的府第是不能再久留了。常磐带上三个幼子,匆匆收拾了一下,逃到娘家躲避去了。

就这样,常磐在紧张不安中,度过了二十余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天不忧心忡忡的等待着源义朝的消息,一直到新年的到来。

平治二年正月五日那一天早晨,前次来报过信的金王丸又出现在了常磐一家的面前。只是这一次,他还没下马便已落下泪来:

“左马头大人,已经在三天前被尾张的长田四郎杀害了……”

听到这个噩耗,常磐眼前一黑跌坐在地,已然是欲哭无泪了。虽然这许多天以来,这个最坏的结果不时的在她心中掠过,可当真要面对的时候,又怎么能够轻易接受呢?年轻的常磐回头望着三个哭哭啼啼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而与此同时,平氏一族已经完全控制了京都,平清盛官封四位参议,开始大肆搜捕源义朝的族人。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常磐更加不知所措——往日可以依赖的左马头大人一旦不在了,作为柔弱的女子的自己又将何处安身立命?而且在敌军严加搜捕的京城中,自己独身一人尚且难以躲藏,何况要照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于是,常磐带着孩子们再次离家四处躲藏。二月九日,她们暂且寄宿在京都附近的清水寺近旁的农家。窘迫至此,困顿无助的常磐只得相信神佛的力量。太阳落山后,她便怀抱牛若拉着今若、乙若的手离开住所,来到佛像前整夜的祈祷。寺中的住持了解她的困境,看见这样的情形也不由得伤心感叹,却又害怕平家的武士搜捕到这里会惹祸上身,便劝她说此处距离六波罗太近,平家的追兵旦夕将至,久留也不是办法,不如早作其他打算。常磐听了也没有办法,于是连夜启程离开清水寺,向南方的大和之国出发去投靠其他亲族了。

常磐御前母子四人出发前往大和,大约是在二月十日的事情。当时,正是隆冬时节,山间的道路寒风凛冽,崎岖难行。常磐一行衣衫褴褛,跋涉了一整天后,双脚也都被磨破而鲜血直流,眼中的泪水犹如清晨的露水一样滴落,却也只能顶着寒风蹒跚前进。

她本欲先到居住在伏见山中的姨妈家借宿,没想到姨妈的家人嫌弃她是谋反罪臣的妻子,见到她就如同见到五月里的苍蝇一般,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连门都不让她进,无可奈何的常磐只能露宿一夜,继续赶路。而此时的今若和乙若早已疲惫不堪,倒在地上不想起来了。而为了尽快赶到大和,常磐只得咬紧牙关,怀里抱着牛若,而让今若和乙若一左一右的环抱在自己的腰间,继续一步一挨的上路了。这样悲惨的情景,连过路的行人也都为之感动。

就这样,经过数日的艰苦跋涉,常磐终于到达了大和国宇陀郡龍門村的伯父家中,暂时隐居了下来。[注三]

就在常磐御前母子艰难的逃亡期间,平氏一族的首领平清盛已经牢牢掌握的京城的政局和朝廷的大权。他一面笼络上皇、天皇及公卿大臣,一面下令严格搜捕源义朝一族的家人和后代。在平氏的强权之下,义朝一族纷纷被杀或被捕,已然是风雨飘零了——

在平治之乱中战败的源义朝,最初是带领手下三十余人逃离了京城,向东国逃亡。然而途中又有二十余人先后离散,到达近江国的青墓地方之前,义朝的身边只剩下长子“恶源太”义平[注四]、次子中宫大夫朝长、三子右兵卫佐赖朝,以及镰田兵卫正清、金王丸等郎党武士共八骑了。据说青墓地方的豪族首领大炊的女儿延寿曾与义朝相爱,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唤作夜叉御前,因而源义朝将青墓作为暂时的落脚之处。

到达青墓少事休息后,义朝等人商议说不如分头行动。于是,源义平前往飛騨联络部下,朝长前往甲斐信浓一带联络当地的源氏,而义朝自己前往东海道诸国召集人马,再寻找反攻平氏的机会。当时,义平先行出发向北前往飛騨,而义朝等人启程向东时却遇到了平家军的袭击,众人虽然力战却寡不敌众,终于各自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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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义朝虽然杀出了重围,但身边只剩下次子朝长一人了。此时的朝长身负重伤,自忖已经难以行路了,便对父亲说:

“作为源家的嫡流,如若落入敌人之手,受尽羞辱,实在可悲,然而如今身受重伤,实在难以继续追随您了。便请父亲大人帮我了断此生吧……”

义朝听罢泪流满面,却也无可奈何,犹豫再三,终于亲手刺死了朝长,继续赶往尾张国境内,却也迎来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义朝的长子义平到是平安到达了飛騨,也聚集了一些人马。他正准备南下接应父亲之时,却传来了义朝已经被斩首的消息,顿时军心涣散,部下的兵士们一夜间便纷纷逃散了。义平心灰意冷之余,也曾动过自杀的念头,却有心又不甘,“哪怕杀死一两个平家的人也好!”。于是,他独自潜回京城,躲藏在六波罗附近,希望能觅得机会刺杀平清盛或是平重盛。然而不幸被当地的平家武士发现,被捕后斩首于六条河原。

义朝的三子赖朝当时年方十三岁,在随义朝出逃后连日行军鞍马劳顿,还没有到达青墓便与父亲和兄长门失散了。之后他又在大雪覆盖的深山中迷了路,被居住在山中的一对老夫妇收留了一个多月。翌年的文治二年二月,山中的积雪也渐渐消融了,赖朝急忙动身前往近江的青墓投靠大炊一族,然而不巧的是,正好在美浓国的关原地方遇到了正从尾张国上洛的平赖盛的家臣弥兵卫宗清一行,当即便束手就擒,被押解往京都去了。当近江青墓的夜叉御前听说了赖朝被捕的消息,对家人说:

“我也是左马头的后代,既然身为弱女子无法为父兄报仇,一个人偷生又有什么意义,不如让我和赖朝公子一起上京去赴死吧……”

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外祖父大炊和母亲延寿都很吃惊,极力的劝说她打消那种可怕的念头。然而这样的劝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夜叉御前于二月十一日夜里悄悄离开了青墓的住所,自溺于杭濑川中,其时年仅十一岁。作为武门之女,虽然年幼却能做出此壮烈的举动,当地知情的人们无不为之感慨动容。

源赖朝被捕后押解上京,是平治二年二月九日的事情了。一路上,赖朝深感此次上京必然难逃一死,却无法放弃求生的念头,于是对押送他的弥兵卫宗清苦苦哀求,并发誓说如能活命,必当从此出家为僧,再也不问世事,专心颂经拜佛,为世人祈祷和平。宗清是直率的武士,见赖朝年幼,言语间又恳切感人,便一时心软,答应一定保全他的性命。

回京后,宗清果然通过平赖盛向平清盛求情,希望能饶恕赖朝的死罪。而赖盛之母是平忠盛的续弦之妻、平清盛的继母,当她见到眉清目秀的赖朝之后,觉得与自己当年夭折了的儿子右马助家盛长得很像,心中同样动了恻隐之情,于是也一再向清盛求情。清盛虽然有心彻底铲除源义朝的后代,但又耐不住继母老泪纵横的乞求,于是答应了从轻发落赖朝,将死罪改为流放,发配到关东的伊豆之国去了。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此举对平家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在处理掉源义朝的嫡子们之后,平家的人们又听说义朝的侧室常磐也生下了三个儿子,于是派出武士去严加搜捕,但始终找不到线索。于是,他们便把居住在京城杨梅町的常磐的老母关屋捉到六波罗审问。当时,关屋已经年过花甲了,自忖死不足惜,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常磐母子的行踪。尽管平家武士对她加以水火之刑,却也没能问出一丝一毫的线索。

而此刻身在大和的常磐,却听到了母亲在六波罗受折磨的消息,不禁心如刀绞彻夜难眠。在经过了反复思量之后,常磐最终下定了决心——带着三个儿子前往六波罗投案,不能再让无辜的老母亲替自己受苦!

永历元年(1160年)正月十七日的拂晓,常磐御前特意穿上了朴素而得体的衣装,淡淡的用了些脂粉,为三个孩子也穿上了干净的直垂。母子四人乘坐一辆用华丽布匹装饰的牛车,迤逦前往六波罗而来了。

来到平家府第的门口,常磐先使人通报,就说是源朝臣左马头义朝的未亡人前来拜访了。里面的平清盛听了十分吃惊,急忙派手下武士前往引入,又召集家人们到厅堂之中就坐,准备亲自审问常磐。

来到厅堂之下的常磐御前,怀中抱着刚刚三岁、还在熟睡中的牛若,今若和乙若则分别拉着她左右的衣袖站在的两侧。她本来就是千里挑一的美女,也曾在宫中供职,言谈如礼举止合仪;又是刚刚二十四岁,正值如花的年纪,虽然一身粗布素缟,却难掩天生丽质,一时间,厅堂之上的平家武士们竟然看的呆了,就连满心怒气的平清盛,面色也平和了许多,并深深的被常磐的美貌所打动,暗暗的生出爱慕之情了……

常磐御前带着三个孩子,款款走上堂来,在大厅之中站定,轻启朱唇,声音虽然温柔轻缓,却清清楚楚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从每个人的心头掠过:

“我便是左马头殿下的遗孀常磐……如今得知老母被捉到六波罗,身陷囹圄遭受苦难,全然是我一人不孝之故。这些天来夜不能寐,只是想着落叶归根一树同流的情理,无法割舍对老母的亲情,因而带领三个孩子来到这里,只希望能解救老母之危厄,以报吐哺之深恩……在我身边的三个孩子,皆是故左马头的骨肉,料想今日来到这里,获罪遭刑必然是难免了,只希望宰相公能够看在神佛的面上,饶恕他们的性命……身为人母,我视这些孩子为自己的性命一般,片刻也难以离分,如果您一定要取他们的性命,便请先将我斩首,不要让我母子再遭受生离之苦了……”

说到这里,常磐原本平和的声音已然哽咽了,泪水在眼中不停的打转。正在此时,她左手边八岁的今若,抬头望见母亲悲伤的表情,一脸迷茫的开口问道:

“母亲,你为什么伤心呢?”

充满稚气的童声深深的刺痛了常磐悲伤的心,再也无法自持,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而在座的平家武士、仆童、杂役、使女们也无不潸然落泪。就连一向铁石心肠的平清盛,也深为所动,湿润了眼眶……

最终,也许清盛真的被常磐的真情打动,也许只是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源氏的三个孩子不但没有被斩首,连流放之刑也没有遭受,而是分别在京城附近的寺院出家了[注五]——

今若在醍醐寺出家,作了禅师公全济的弟子,后来成年后逃离京都前往骏河,自称阿野冠者,又被人称作“醍醐悪禅師”。乙若则作了八条宫中被称作卿公元济的坊官禅师的弟子,成年后被称作“今禅師卿公”,后来作了后白河法皇皇子、八条宫法亲王身边的坊官。至于牛若,由于年纪过于幼小,便在母亲身边一直生活到了七岁。常磐本来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但毕竟又是源氏的后裔,在平家掌权的天下又怎能被容纳?终于还是到鞍马寺出了家,拜禅林坊阿闍梨覚日为师[注六],后来却终于没有修成正果,反而成为扫荡天下、翻云覆雨的一代名将——源义经。

至于他们的母亲常磐御前,舍生忘死勇闯虎穴,既救了自己的母亲,又保全了自己的孩子,可谓仁至义尽,得其所哉了。此后,对于她的命运,史料上也有多种记载,一般认为,平清盛爱慕常磐的美貌,将其留在六波罗作了侧室,还生下了一女,长大后作了花山院左大臣藤原兼雅公的女儿三条院的侍女,被称作廊下君,以高超的弹琴和书法技艺著称于京城,后来又作了大纳言有房卿的侧室,被称作北之方。

然而也有史料记载,常磐并没有正式成为清盛的侧室,而是又被赐予一条大藏卿长成为妾。而年幼的牛若,似乎也是在一条长成家中顺利的成长到七岁的……身世飘零,情何以堪?但对常磐来说,身为乱世中的女子,遭受了家破人亡的打击,本来也不对安定的生活和真挚的爱情保有什么奢望了,而她心中唯一惦念的,便是自己的孩子们能够平安的长大成人、平安的度过此生吧。

至于本章所述源家的人们,既有源义平、源朝长,乃至夜叉御前的慷慨赴死、壮烈留名,也有源赖朝、常磐御前的忍辱求生。死者固然求仁得仁,而生者之于后世却又何其重要?其中,兵卫佐源赖朝后来成为“武家之栋梁”、征夷大将军,光耀家门自不待言。常磐御前却往往被人所误解,被后人与她那性格刚烈的老母加以比较,垢病为不守节操的妇人,如今看来又是何其谬哉?如果不是常磐铤而走险前往六波罗,又忍受耻辱委身仇敌,如何能保全源义朝最后的血脉,如何能够使源义经平安长大成人,最终击败平氏报仇雪恨?千百年来,许多身处乱世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女性们往往被人们所误解和忽视,然而正是具有隐忍而坚强美德的她们,才是光彩夺目令后人仰视的英雄们的母亲……

永万二年(1165年),二条天皇病死,年仅二岁的皇子登基,称作六条天皇,次年改元仁安。

仁安元年(1166年)的春天,一辆华丽的牛车停在了鞍马寺的山门之外,一位衣着华丽头戴披巾的女子,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幼童下了车。很快,几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急急忙忙的迎出山门。看起来,这女子是要把这孩子交给僧人们,却又依依不舍,执手相看泪眼,反复叮咛,犹豫多时,终于还是任由僧人们带上山去了,却又流连了许久,远眺那孩子消失在山门中的背影。在杂役的一再催促下,她才极不情愿的坐上了车,口中却仍旧轻声的叨念着:

“牛若,你一定要平安的活下去呀……”

[注一]:御前是对高贵武士或大名的妻妾的尊称。常磐此人在《平家物语》、《平治物语》中写作常叶,但多数史料及文艺作品皆作常磐。

[注二]:这三个孩子分别是源义朝的第七、八、九子,也是义朝最小的三个儿子。其中,牛若便是以后的源义经。

[注三]:常磐御前雪中跋涉的艰辛故事,最早见于《平治物语》,在源义经后来所写的《腰越状》中提到“被抱母之懐中、赴大和国宇多郡龍門牧”,后人据此改写了戏曲剧本《伏見常磐》。梁川星厳做歌赞曰:“雪洒笠檐风卷袂,呱呱索乳若为情。他年铁拐峰头险,叱咤三军是此声。” [注四]:源义平为人勇武但生性莽撞,曾经杀死自己的叔父源义贤(木曾源氏,源义仲的生父),因而被称作“恶源太”,即鲁莽的源家太郎之意。

[注五]:也有学者认为,平清盛一代枭雄,不会轻易被美女的眼泪所打动,然而他前番已经饶恕了亲身参与过平治之乱的源赖朝,对于年幼的源氏三兄弟也不得不网开一面了。 [注六]:也有人认为是投入了東光坊阿闍梨的门下。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哀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对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而言,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字画纸够不够厚,方不方便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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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鞍马寺的遮那王

仁安元年(1166年),刚满七岁的源义经,背负着自己坎坷的命运,来到鞍马寺出家了。

初入山门的他,被希望从此舍去往日的一切——姓氏、家门、仇恨甚至父母亲情,被希望就在这山寺中平安度过一生好了。于是,连他“牛若”这个幼名也从此抛弃了,而被寺钟的人们称作“遮那王”[注一]。

由于遮那王此时尚且年少,缺乏必要的修行而不能剃度,于是便暂时作为学徒僧干些寺里的杂活,空闲时也学习些儒家典籍和佛经。离开了深宅大院,遮那王深深体味着世事的艰辛和生活的艰难。由于他的身世不为人所知,寺里除了东光坊以外的僧众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条大藏卿的私生子,对他十分蔑视,常常是呼来唤去,动辄拳脚相加。而这样的境遇,反而养成了遮那王倔强而又坚韧的性格和强壮的体魄。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山寺的桃花开了又败,也已经有四五回了。东光坊禅师始终对遮那王的身世缄口不提,而作为母亲的常磐也忍住了思念之情,一次也没有到鞍马寺探望过。

“就让这孩子忘记自己的过去,什么源氏、家仇、母亲……永远不要让他知道!就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平平安安的剃度为僧吧……”

如果这样的心愿得以实现,遮那王也许真的会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条长城的养子,所谓的母亲也不过是儿时某个梦中的温柔印象,从而慢慢长大,或许也成为像他两个兄长一样有名的禅师,最终,与世无争的安静死去。

然而,就在他十一岁的那年,终于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身世的谜团,彻底改变了对世界的看法……

让遮那王了解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个人,据说是一位叫做正门坊的云游僧人。

根据各种传闻及零星史料的记载,正门坊原名鎌田三郎正近,乃是当年左马头源义朝帐下首席郎党武士、鎌田次郎正清的儿子。平治年间,源义朝战败,逃往尾张后被杀,鎌田正清也同时战死。当时的三郎正近年纪尚轻,没有跟随父亲前往尾张。在得知噩耗之后,他逃离了京都,前往九州的筑前,隐姓埋名在太宰府的安楽寺修行佛法,并自称正门坊,实际上仍然暗藏着打倒平氏的念头。后来,正门坊潜回京都,隐居在四条室町,由于精通佛学,又被当地人称作“四条的圣人”。

尽管被称作圣人,正门坊的心底仍然涌动着向平氏复仇的怨念。然而天下的形势,却似乎对平氏越来越有利了——

仁安三年(1168)二月十九日,年仅五岁的六条天皇宣告退位,让位给年方八岁的皇储宪仁亲王,是为高仓天皇。这位高仓天皇是后白河上皇之子,说起来是六条天皇的叔叔。而他的母亲建春门院,则是平清盛妻子平时子的胞妹。就此而言,高仓天皇能够逆长幼之序而登帝位,说不得也是平家的意思了。而平家的长者既然作了天皇的岳丈,一门之下自然鸡犬升天了。

次年改元嘉应,平清盛官至从一位太政大臣,由于已然出家,法号净海,被世人尊称为入道相国。此后的几年,平家人更是步步高升——平清盛的长子重盛任内大臣兼左近卫府大将,次子宗盛任中纳言兼右近卫府大将,三子知盛任三位中将,嫡孙维盛任四位少将……平氏一门共有公卿十六人,殿上人三十余人,各国国守及中央卫府、省司任职者六十余人,真可谓权倾朝野,“一天四海尽在掌握了”。[注二]

嘉应元年七月,后白河上皇出家,改称后白河法皇。然而由于天皇年幼,法皇仍然执掌大权,却也无奈于平家的权势,虽然心怀不满却也不敢公开与之对抗。

在这样的情势下,以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够打倒平氏?正门坊有意寻找源氏的后裔,共举大事。他遍数天下的清和源氏后裔,纪伊国有新宫十郎义盛,摄津国有多田藏人行纲,河内国有石川判官一族,信州国有木曾冠者义仲,近江国有佐佐木源三郎秀义,常陆国有佐竹别当义宪……可这些人多数是源氏支流,或者是守土之臣,缺乏号召力。而左马头的诸公子们,或者被杀,或被流放,或者出家,也都难以寻找了……

就在正门坊几近绝望之际,突然听说了源义朝最小的儿子正在鞍马寺修行尚未剃度的消息,登时喜出望外,立即以云游修行为名前往鞍马寺挂单寄宿,借机接近遮那王。

对于“四条圣人”的到来,鞍马寺上下自然十分欢迎。而看到正门坊对遮那王所表现出的格外的“热心”,东光坊禅师也并没有在意。终于,当正门坊感觉时机成熟之后,在一天夜里,他将遮那王叫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将身边所藏的平氏家谱给他观看,并讲述了一番足以改变其人生信念的话:

“……你本是武家嫡流、源氏后裔、清和天皇的十世苗裔,六孙王经基是你的高祖,八幡太郎义家是你的前辈……你的祖父六条判官源为义,在保元之乱中为平清盛所陷,被处以斩首之刑;你的生父左马头源义朝,在平治之战中又被平清盛击败,遭到了杀害……你的大哥义平、二哥朝长都死在平家手上,三哥兵卫佐赖朝也流放到了伊豆的海滨……你身负国仇家恨,又怎么还能在这里安心念佛呢!”

正门坊的一席话,当真是惊醒了梦中人。遮那王多年来对身世的疑惑豁然开释,并从此将对源氏家名的热爱与对平氏一族的仇恨深深之入了幼小的心灵——原来,使得自己自幼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母爱、失去了姓名、失去了自由的人,就是平家呀!

这一夜,正是改变了遮那王一生命运的一夜。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哀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对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而言,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字画纸够不够厚,方不方便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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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遮那王心中暗暗埋藏了复仇大志。他每天白天仍像往常一样读书干活,晚上则向正门坊学习兵法和武艺。据说他每天晚上便潜入鞍马山深处的僧正之谷中,参拜坐落于那里的贵船神社,并祈祷说:

“弓矢八幡大明神在上,请保佑我为源氏复仇!如能遂此心愿,愿为贵社献上千町土地作为供奉……”

他夜夜在山中练习武艺,将山谷中的草木野兽都看作是平家的兵马而肆意斩杀,并将木桩雕刻成平清盛和平重盛的头颅挂在树上施以鞭笞……其时的情形,想来的确是可怕的。[注三]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年,遮那王每夜的秘密行为终于被东光坊禅师知道了。遮那王了解了自己的身世、每天练功想要打倒平氏,这些事使得东光坊禅师十分震惊,却又不敢明言,只是一再劝说遮那王像两位兄长一样,尽快剃度出家,并希望他能不再理会世上的仇恨与亲情。而遮那王却无法放下报仇雪恨的念头,对于师傅的劝说虚与委蛇,私下里却打定了寻找机会逃离鞍马寺、逃离京都的决心,只是每天夜里不能再去贵船神社练武了。

承安四年(1175),十六岁的遮那王终于等到了逃离鞍马寺的机会!

那一年的春天,在上山礼佛的香客之中,有一位从奥州到京都贩卖黄金的商人,名叫三条吉次信高。他来到寺中便于遮那王主动搭讪,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友好,而遮那王也便很快与他成了熟识的好友。而这位金商人吉次,其实是奥州的统治者藤原秀衡派来寻访源氏后裔的使者!

当时的奥州诸国远离京都,多山少田地广人稀,经常大雪纷飞寒风凛冽,被视作北方贫瘠之地,朝廷势力所及之外。延历20年(801),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呂讨平虾夷之后,将陆奥之国分为胆沢、和賀、江刺、稗貫、紫波、岩手六郡,六郡之北作为俘囚流放之地。公元九世纪以后,陆奥当地豪族安倍氏崛起,渐渐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圈,并将版图扩张到衣川之栅的奥六郡。永承6年(1051年),安倍赖时杀死陆奥守藤原登任造反,引发了“前九年之役”。

当今奥州的统治者藤原秀衡,乃是当年讨伐平将门之乱的藤原秀乡的子孙。其祖父藤原清衡在“前九年之役”中,协助源赖义、义家父子击败了安倍赖时、安倍贞任的叛军,从而受封奥州半国。后来,清衡为争夺土地与清原武衡兄弟反目,居所被烧、合家老小被杀,只得单骑投靠源义家。义家于是与清原武衡开战,是为“后三年之役”。此战之后,藤原清衡统治了奥州六郡全境。

陆奥之国土地虽然贫瘠,却是盛产黄金。藤原清衡于是一面用黄金结交权贵、一面以平泉为都城巩固自己的领地。黄金的魔力,滋长了陆奥藤原氏奢侈的野心。为了建造自己心目中的都城,清衡招募天下的能工巧匠,仿照京都的寺院,在平泉建立了中尊堂,据说最盛时有寺塔四十余座、僧坊三百余间。而中尊寺中的核心建筑物“金色堂”更是极尽奢华——这座佛堂的内壁全部用黄金涂满,其中更是雕梁画栋,中央的须弥坛上是著名的佛像师定朝雕刻的阿弥陀佛本尊像,坛下则是清衡为自己准备的棺木。而清衡死后,他的肉身就一直保存在这座佛堂中至今。

清衡之子基衡,继续大修佛寺,在修缮中尊堂的基础上,又修建了更为美轮美奂的毛越寺。这座寺院据说有佛塔四十余座、禅坊五百余间,主要殿堂全部用紫檀木建成,其上镶饰的金银不计其数。而大殿中供奉的药师如来本尊,乃是出自名师云庆的作品。传说当年基衡在延请云庆制作佛像时,云庆曾提出了三个价位供其选择,承诺为其雕刻相应水平的佛像。当时基衡考虑了自己的力量,还是选择了中间的价格,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价格呢——黄金百两、鷲羽百尾、水豹皮六十枚、絹千匹、細布二千反、骏马五十匹、白布三千反、忍綟摺千反,另有其他珍奇之物不计其数。据说,为了将这些财物运往京城,竟然用马车运输了三年时间,而后来从海上运输生绢,竟然装满了三艘船……

基衡死后,藤原秀衡继承了家业。自保元·平治以来,皇权衰落,平家当政,其势力一时难以达到关东之国。藤原秀衡于是更是与朝廷分庭抗礼,俨然一方之主了。然而,眼见平家一天天势大,源氏凋零,念及先祖曾深受源氏的恩顾,秀衡于是派出使者寻访源氏的后人。吉次就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来到鞍马寺的。

来到鞍马寺的吉次,待到时机成熟之后,便对遮那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奉藤原秀衡殿下之命,来迎接公子前往陆奥落脚的……”紧接着,又劝说道,“……东国武士,世代都是源氏的家臣,陆奥国自清衡公以来三代,深受源家大恩。如今源势离散,秀衡公愿以倾国之力助公子报仇雪恨……如今的秀衡公,手握陆奥、出羽两国大权,可召集能够骑马射箭的战士五十万骑,随时听命的郎党武士就有十八万人,足可以辅助公子成就大业……”

对于这样的劝诱,遮那王怦然心动,这许多年来每夜前往贵船神社的祈愿,不正是为了今日之事么?他于是问吉次:“应该何时动身为好?”吉次答道:“明日便是吉时……”

于是,遮那王下定决心,当夜便启程了。

承安四年二月二日那一夜,遮那王在正门坊和吉次的陪伴下,悄然离开了鞍马寺。那一夜,月影不明,但星光灿烂,年轻的遮那王身着白色唐绫小袖,外罩播磨浅黄帷子与大口丝绸直垂,腰配太刀,高挽发髻,骑着一匹黑栗毛马缓缓下山。他回望自己度过了八年时光的鞍马山寺,遥望自己母亲居住的京都,不禁心潮澎湃泪眼朦胧……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遮那王作为一代名将源义经的生命之花,也在这下山之夜,翩然盛开。

[注一]:遮那王即大日如来毘盧遮那之名。当时经常为寺院中的童僧起神佛的名字以求吉祥。 [注二]:这是《平家物语》里的说法。“一天”指天皇与朝政,“四海”指地方庄园。当时平家是天皇的外戚,执掌朝政,同时作为武士门第出身,控制着大量的地方庄园领地,故而有此说法。 [注三]:由于源义经幼年时的秘密修行,再加上他日后的丰功伟绩,后是之人便附会出许多离奇的传说,有一种说法是义经在僧正之谷中遇到大天狗僧正坊,不但学会了天狗的武艺、得到了天狗赠与的黄金太刀,后来还得到了天狗的守护。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哀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对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而言,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字画纸够不够厚,方不方便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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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源义经的成年

离开了鞍马寺的遮那王,与三条吉次信高的商队一路,晓行夜宿,很快来到了近江国的镜宿地方。一行人于四月三日当夜露宿在镜宿地方的山道中。由于远离了京城,三条吉次十分兴奋,与随行的杂役歌舞饮酒到深夜,直至酩酊大醉。而遮那王却绝少饮酒——就居山寺的他虽然很少外出,却从香客口中了解了各国的传闻,深知天下动荡,盗贼蜂起,道路上着实不甚太平。

果然,入夜之后便有十几名强盗出现了!为首的叫做熊坂长范,据说身高六尺开外,力大过人,乃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恶霸。他一路上早已觊觎吉次的商队了,只等他们到了僻静之处便要下手。强盗的出现使得酒醉的吉次等人大为惊慌,而遮那王却显示了沉着勇毅的胆识,穿了贴身的软甲,手持太刀纵身一越而出,凛然面对群盗,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熊坂长范见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肤白身矮,眉目清秀,竟有几分女人模样【注一】,于是十分不放在眼里,举长刀便砍,却没想到遮那王身手灵活,让过这一击后,看准时机反手便一刀刺入长范的肋下!再一上步,转眼间将六尺高的大汉压在身下,取下了首级!

其他贼寇看了,纷纷明火执仗前来强攻,遮那王不慌不忙,挥刀奋战,当场斩杀五人,砍伤两人,其余数人眼见不敌,便落荒而逃了。遮那王在鞍马山深谷之中修炼的武艺,此时竟得以牛刀小试,稍稍清醒的吉次等人见识到这位源氏公子的武勇,也是纷纷赞叹不已。【注二】

离开了镜宿之地,吉次与遮那王一行有路过了小野的摺针、番场、醒井,傍晚时分来到了美浓的青墓,这里有左马头次子、中宫大夫朝长之墓。遮那王亲手为其建立了佛塔【注三】,流着眼泪整夜诵读法华经。第二天,他们离开青墓,渡过久濑川、墨俣川,来到了尾张国的热田神宫。

热田神宫前任的大宫司是源义朝正室妻子、由良御前的父亲,而由良御前便是源赖朝的生母;现任的大宫司是由良御前的兄弟,也就是义朝的内弟、遮那王的舅舅。亲人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涕泣伤怀。待平静下来之后,遮那王说道:

“我如今要去奥州投奔藤原秀衡,却还没有行元服之礼。奥州藤原氏本是我源氏家臣,我若以孩童的身份前往相见,岂不被人轻视?便在此地行元服之礼吧。”

于是,遮那王行斋戒精进之礼后,在热田宫司和三条吉次的服侍下,于热田大明神座前举行了元服(成年)仪式。他自行挽结了发冠,戴上乌帽子,高声道:

“吾乃清和源氏嫡流,左马头义朝殿下第九子,源九郎义经是也!此生必当扫荡平家,复兴我源氏武门之光……”【注四】

离开了尾张的热田神宫,源义经一行又继续赶路,经过了骏河、三河、东海诸国,穿越上总半岛进入上野之国。在上野的中岛,义经等人再次遇到了强盗,然而机缘巧合的是,这个强盗竟然是当年源义朝的部下、伊势大神宫宫司义连的遗腹子——三郎义盛。由于当年源家在平治之乱中失势,义盛随母亲来到关东的荒野避难,没想到竟能遇到故主的后人,当即加入了义经的麾下。

这位伊势三郎义盛,此后一直忠心耿耿的陪伴在义经左右,赴汤蹈火,直至与义经共同战死,以“源义经四天王”之名流传后世。【注五】

经过了两个月漫长的旅途,源义经一行终于通过了白河关,来到了奥州境内。他们先在栗原的寺院寄宿,随后前往平泉,得到了藤原秀衡的热情接见。

对与源义经与藤原秀衡的会面,《义经记》中作了这样的描述——

吉次前往平泉面见藤原秀衡,报告源义经已经来到栗原的消息。秀衡急忙把两个儿子——长子本吉冠者泰衡、次子泉冠者忠衡叫到跟前,激动的说道:

“昨夜梦到有黄鸠飞入我家,便知有贵人来访,想来应该是源氏的后人有了下落,如今果然是寻访到左马头殿下的后代了!你等快快随我前去迎接……”

言毕,秀衡唤来从人准备肩舆,带上乌帽子,穿好直垂,待要出发时,却又回过头来吩咐道:

“源氏的公子虽然年轻,言语之间却不可轻薄……庭院中杂草快些清理干净了,莫要失了礼数……”

藤原秀衡亲自带领三百五十人的队伍前往栗原迎接义经。见到了源氏的公子义经生得英俊聪颖,秀衡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我陆奥、出羽两国大名三百六十人,日日期盼公子的到来。奥州之地虽然偏敝,也有武士郎党十八万骑引弓待命。我两子尚且年幼,可以为他们留下十万人足以,其余八万可由公子驱使……”

随后,又命长子泰衡献上裘皮百枚、鹫羽百尾、白鞍良马三匹、沙金一盒……接受拜见完毕后,在藤原氏大队人马的簇拥之下,十七岁的源义经正式进入了平泉京……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诗词书画,也没有那么多的忧伤哀愁,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碗掺着沙子的米饭,对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饥民而言,一幅字画是王羲之的还是怀素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字画纸够不够厚,方不方便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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