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义朝虽然杀出了重围,但身边只剩下次子朝长一人了。此时的朝长身负重伤,自忖已经难以行路了,便对父亲说:
“作为源家的嫡流,如若落入敌人之手,受尽羞辱,实在可悲,然而如今身受重伤,实在难以继续追随您了。便请父亲大人帮我了断此生吧……”
义朝听罢泪流满面,却也无可奈何,犹豫再三,终于亲手刺死了朝长,继续赶往尾张国境内,却也迎来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义朝的长子义平到是平安到达了飛騨,也聚集了一些人马。他正准备南下接应父亲之时,却传来了义朝已经被斩首的消息,顿时军心涣散,部下的兵士们一夜间便纷纷逃散了。义平心灰意冷之余,也曾动过自杀的念头,却有心又不甘,“哪怕杀死一两个平家的人也好!”。于是,他独自潜回京城,躲藏在六波罗附近,希望能觅得机会刺杀平清盛或是平重盛。然而不幸被当地的平家武士发现,被捕后斩首于六条河原。
义朝的三子赖朝当时年方十三岁,在随义朝出逃后连日行军鞍马劳顿,还没有到达青墓便与父亲和兄长门失散了。之后他又在大雪覆盖的深山中迷了路,被居住在山中的一对老夫妇收留了一个多月。翌年的文治二年二月,山中的积雪也渐渐消融了,赖朝急忙动身前往近江的青墓投靠大炊一族,然而不巧的是,正好在美浓国的关原地方遇到了正从尾张国上洛的平赖盛的家臣弥兵卫宗清一行,当即便束手就擒,被押解往京都去了。当近江青墓的夜叉御前听说了赖朝被捕的消息,对家人说:
“我也是左马头的后代,既然身为弱女子无法为父兄报仇,一个人偷生又有什么意义,不如让我和赖朝公子一起上京去赴死吧……”
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外祖父大炊和母亲延寿都很吃惊,极力的劝说她打消那种可怕的念头。然而这样的劝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夜叉御前于二月十一日夜里悄悄离开了青墓的住所,自溺于杭濑川中,其时年仅十一岁。作为武门之女,虽然年幼却能做出此壮烈的举动,当地知情的人们无不为之感慨动容。
源赖朝被捕后押解上京,是平治二年二月九日的事情了。一路上,赖朝深感此次上京必然难逃一死,却无法放弃求生的念头,于是对押送他的弥兵卫宗清苦苦哀求,并发誓说如能活命,必当从此出家为僧,再也不问世事,专心颂经拜佛,为世人祈祷和平。宗清是直率的武士,见赖朝年幼,言语间又恳切感人,便一时心软,答应一定保全他的性命。
回京后,宗清果然通过平赖盛向平清盛求情,希望能饶恕赖朝的死罪。而赖盛之母是平忠盛的续弦之妻、平清盛的继母,当她见到眉清目秀的赖朝之后,觉得与自己当年夭折了的儿子右马助家盛长得很像,心中同样动了恻隐之情,于是也一再向清盛求情。清盛虽然有心彻底铲除源义朝的后代,但又耐不住继母老泪纵横的乞求,于是答应了从轻发落赖朝,将死罪改为流放,发配到关东的伊豆之国去了。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此举对平家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在处理掉源义朝的嫡子们之后,平家的人们又听说义朝的侧室常磐也生下了三个儿子,于是派出武士去严加搜捕,但始终找不到线索。于是,他们便把居住在京城杨梅町的常磐的老母关屋捉到六波罗审问。当时,关屋已经年过花甲了,自忖死不足惜,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常磐母子的行踪。尽管平家武士对她加以水火之刑,却也没能问出一丝一毫的线索。
而此刻身在大和的常磐,却听到了母亲在六波罗受折磨的消息,不禁心如刀绞彻夜难眠。在经过了反复思量之后,常磐最终下定了决心——带着三个儿子前往六波罗投案,不能再让无辜的老母亲替自己受苦!
永历元年(1160年)正月十七日的拂晓,常磐御前特意穿上了朴素而得体的衣装,淡淡的用了些脂粉,为三个孩子也穿上了干净的直垂。母子四人乘坐一辆用华丽布匹装饰的牛车,迤逦前往六波罗而来了。
来到平家府第的门口,常磐先使人通报,就说是源朝臣左马头义朝的未亡人前来拜访了。里面的平清盛听了十分吃惊,急忙派手下武士前往引入,又召集家人们到厅堂之中就坐,准备亲自审问常磐。
来到厅堂之下的常磐御前,怀中抱着刚刚三岁、还在熟睡中的牛若,今若和乙若则分别拉着她左右的衣袖站在的两侧。她本来就是千里挑一的美女,也曾在宫中供职,言谈如礼举止合仪;又是刚刚二十四岁,正值如花的年纪,虽然一身粗布素缟,却难掩天生丽质,一时间,厅堂之上的平家武士们竟然看的呆了,就连满心怒气的平清盛,面色也平和了许多,并深深的被常磐的美貌所打动,暗暗的生出爱慕之情了……
常磐御前带着三个孩子,款款走上堂来,在大厅之中站定,轻启朱唇,声音虽然温柔轻缓,却清清楚楚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从每个人的心头掠过:
“我便是左马头殿下的遗孀常磐……如今得知老母被捉到六波罗,身陷囹圄遭受苦难,全然是我一人不孝之故。这些天来夜不能寐,只是想着落叶归根一树同流的情理,无法割舍对老母的亲情,因而带领三个孩子来到这里,只希望能解救老母之危厄,以报吐哺之深恩……在我身边的三个孩子,皆是故左马头的骨肉,料想今日来到这里,获罪遭刑必然是难免了,只希望宰相公能够看在神佛的面上,饶恕他们的性命……身为人母,我视这些孩子为自己的性命一般,片刻也难以离分,如果您一定要取他们的性命,便请先将我斩首,不要让我母子再遭受生离之苦了……”
说到这里,常磐原本平和的声音已然哽咽了,泪水在眼中不停的打转。正在此时,她左手边八岁的今若,抬头望见母亲悲伤的表情,一脸迷茫的开口问道:
“母亲,你为什么伤心呢?”
充满稚气的童声深深的刺痛了常磐悲伤的心,再也无法自持,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而在座的平家武士、仆童、杂役、使女们也无不潸然落泪。就连一向铁石心肠的平清盛,也深为所动,湿润了眼眶……
最终,也许清盛真的被常磐的真情打动,也许只是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源氏的三个孩子不但没有被斩首,连流放之刑也没有遭受,而是分别在京城附近的寺院出家了[注五]——
今若在醍醐寺出家,作了禅师公全济的弟子,后来成年后逃离京都前往骏河,自称阿野冠者,又被人称作“醍醐悪禅師”。乙若则作了八条宫中被称作卿公元济的坊官禅师的弟子,成年后被称作“今禅師卿公”,后来作了后白河法皇皇子、八条宫法亲王身边的坊官。至于牛若,由于年纪过于幼小,便在母亲身边一直生活到了七岁。常磐本来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但毕竟又是源氏的后裔,在平家掌权的天下又怎能被容纳?终于还是到鞍马寺出了家,拜禅林坊阿闍梨覚日为师[注六],后来却终于没有修成正果,反而成为扫荡天下、翻云覆雨的一代名将——源义经。
至于他们的母亲常磐御前,舍生忘死勇闯虎穴,既救了自己的母亲,又保全了自己的孩子,可谓仁至义尽,得其所哉了。此后,对于她的命运,史料上也有多种记载,一般认为,平清盛爱慕常磐的美貌,将其留在六波罗作了侧室,还生下了一女,长大后作了花山院左大臣藤原兼雅公的女儿三条院的侍女,被称作廊下君,以高超的弹琴和书法技艺著称于京城,后来又作了大纳言有房卿的侧室,被称作北之方。
然而也有史料记载,常磐并没有正式成为清盛的侧室,而是又被赐予一条大藏卿长成为妾。而年幼的牛若,似乎也是在一条长成家中顺利的成长到七岁的……身世飘零,情何以堪?但对常磐来说,身为乱世中的女子,遭受了家破人亡的打击,本来也不对安定的生活和真挚的爱情保有什么奢望了,而她心中唯一惦念的,便是自己的孩子们能够平安的长大成人、平安的度过此生吧。
至于本章所述源家的人们,既有源义平、源朝长,乃至夜叉御前的慷慨赴死、壮烈留名,也有源赖朝、常磐御前的忍辱求生。死者固然求仁得仁,而生者之于后世却又何其重要?其中,兵卫佐源赖朝后来成为“武家之栋梁”、征夷大将军,光耀家门自不待言。常磐御前却往往被人所误解,被后人与她那性格刚烈的老母加以比较,垢病为不守节操的妇人,如今看来又是何其谬哉?如果不是常磐铤而走险前往六波罗,又忍受耻辱委身仇敌,如何能保全源义朝最后的血脉,如何能够使源义经平安长大成人,最终击败平氏报仇雪恨?千百年来,许多身处乱世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女性们往往被人们所误解和忽视,然而正是具有隐忍而坚强美德的她们,才是光彩夺目令后人仰视的英雄们的母亲……
永万二年(1165年),二条天皇病死,年仅二岁的皇子登基,称作六条天皇,次年改元仁安。
仁安元年(1166年)的春天,一辆华丽的牛车停在了鞍马寺的山门之外,一位衣着华丽头戴披巾的女子,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幼童下了车。很快,几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急急忙忙的迎出山门。看起来,这女子是要把这孩子交给僧人们,却又依依不舍,执手相看泪眼,反复叮咛,犹豫多时,终于还是任由僧人们带上山去了,却又流连了许久,远眺那孩子消失在山门中的背影。在杂役的一再催促下,她才极不情愿的坐上了车,口中却仍旧轻声的叨念着:
“牛若,你一定要平安的活下去呀……”
[注一]:御前是对高贵武士或大名的妻妾的尊称。常磐此人在《平家物语》、《平治物语》中写作常叶,但多数史料及文艺作品皆作常磐。[注二]:这三个孩子分别是源义朝的第七、八、九子,也是义朝最小的三个儿子。其中,牛若便是以后的源义经。[注三]:常磐御前雪中跋涉的艰辛故事,最早见于《平治物语》,在源义经后来所写的《腰越状》中提到“被抱母之懐中、赴大和国宇多郡龍門牧”,后人据此改写了戏曲剧本《伏見常磐》。梁川星厳做歌赞曰:“雪洒笠檐风卷袂,呱呱索乳若为情。他年铁拐峰头险,叱咤三军是此声。” [注四]:源义平为人勇武但生性莽撞,曾经杀死自己的叔父源义贤(木曾源氏,源义仲的生父),因而被称作“恶源太”,即鲁莽的源家太郎之意。[注五]:也有学者认为,平清盛一代枭雄,不会轻易被美女的眼泪所打动,然而他前番已经饶恕了亲身参与过平治之乱的源赖朝,对于年幼的源氏三兄弟也不得不网开一面了。 [注六]:也有人认为是投入了東光坊阿闍梨的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