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事论·梅曾亮
天下之患,非事势之盘根错节之为患也,非法令不素具之为患也,非财不足之为患也。居官者不不事事之心,而以其位为寄,汲汲然去之,是为大患。
今夫四民之中,士之贵于农工商贾也,较然明矣。使农工商贾,皆汲汲有为士之心,则方其为农也,田莱必不能辟;其为工也,艺事必不能精;其为商贾也,有无必不能迁。然天下之民,有自乐其农工商贾之业,而以士为畏途者。彼士也,有考试场屋之苦,有文字声病之学;违其程度,则又有褫夺扑责之刑以随其后。凡士之所深忧以为大辱者,民皆脱然而无患。彼民者,度其身而苦其事,有万不可以尝试者。故甘心绝意,乐其业而不迁。
今之为仕者则不然,无愚知贤不肖也,而皆有为公卿大夫之心。夫吏之迁除,或以年计,或以十数年计,非可朝拜官而久迁擢也。然其身縻于此,而其心去此职而上者,不可以层累计。人有仕宦十年而不迁调者,则乡里笑之,而亲友为之减色。忘分苟得,相师成风。
夫爵禄者,廉耻之药石也,善用之则起,不善用之则废;廉耻者,聪明之堤防也,固其防则盈,而溃其防则竭。聪明竭矣,虽勉强为作,施令布政,与吾民相酬对者,特具文焉而已。故曰有不事事之心,而以其位为寄,汲汲然去之,是之谓大患。
虽然,是患也,不成于贱而成于贵;不成于贵贱之悬殊,而成于治贵贱之不公。大臣者,将帅也;属吏者,士卒也。大军之沮败,非为将者之独奔,而法之加,必自将者始。今夫大吏,其日造请问起居者,属吏也;供刍薪米炭者,属吏也;加声色颐指者,属吏也;听参核迁调者,又属吏也。有罪,则曰:是属吏所承办也,承审也,大臣者不知。同有罪,则曰:是大臣也,不可与小臣同科。科其罪矣,而或降级,或罚俸,不旋踵而复其故。其罪同,而位卑者,则一蹶不可复振。用法如此,故贱者之不能心服也。心不服而隐忍以为之,此其身有不能安,而其职有不能进者矣。则宜其以位为寄,而汲汲然去之也。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善为治者,所慎重而专任之者,大臣而已。使小臣之事,统责之大臣;而大臣之罪,不可分之于小吏。其大小之罪均,法之加必自贵者始。盖任重而责之者厚,厚不为刻也;任轻而责之者薄,薄不为私也。夫如是,贵者难其事,而不敢有以位为乐之心;贱者量其力,而无皇皇于冒进之意。乐其职,故其心安,安其心,故其事成。传不云乎:“厚味实腊毒,高位实疾颠。”古之人自一命以上,其忧患递相增也,以至于卿相,惟庶人则无忧。
悲夫!自三代而下,士之畏富贵而不居者,何少也!使士也无考核场屋之苦,文字声病之学,禠夺扑责之刑,而又无农工商贾之瘁,以获高位之名,则天下有一不为士者,其心必不服,人主尚安得四民而用之哉?或曰:如此则非所以贵贤贱不肖之心,且无以磨厉人于功名之途者也。曰:今之贵贱,非如古之世。其贵贱也,以为不贤乎,则固有时而为公卿大夫矣;以为贤乎,则公卿大夫,皆自小臣始矣。
且夫人弃贱就贵之心,如水之就下,如丸之走阪,虽贲、育之勇,不能抑之。圣人不得已而分利害之数与贵贱参之,而听人能不能者之自处之。政之失也,则专其利于所贵],而专其害于所贱。夫避贱而趋贵,罪之可也,然使卑贱之忧患甚于富贵,人孰不避忧而趋乐?是人臣之利,非国家之利也。然有公忠体国之大臣,则亦不利乎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