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中兴自当关陕始
“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今以东南为首,安能起天下之脊哉?将图恢复,必在川、陕。”(宋史 汪若海传)
建炎二年秋,金军在东线战场集中了西路军一半主力和东路军几乎全部主力,机动打击力量在十万以上。金军兵分数路从河北南下,连克相州,开德,济南,东平。建炎三年正月又攻克青州和宋军补给基地徐州,缴获大量军饷物资,兵锋直逼淮河。
韩世忠部在沐阳被完颜宗翰的主力击溃,残部退入盐城,后从海路撤回江南。刘光世部时在内地剿匪,得知消息后匆匆增援前线,途中不战而溃。御营司经营的淮河防线顷刻瓦解。金军以完颜拔离速,耶律马五,乌林达泰欲率六千精骑直插宋高宗行在扬州,完颜银术可之子完颜彀英为先锋。金国铁骑来去如风,狂飙般所到之处一片血雨腥风。
宋庭促不及防,高宗“泥马渡江”,行在扬州堆积如山的物资因水闸故障,数千艘运输船被困在运河里,除少数毁与战火,其余大部分被金军缴获。十余万扬州百姓惨遭屠杀。宋军刘光世部因为缺少渡船,金军攻来时部队多还滞留在江北,被金军邀击,损失惨重。
以上就是南宋初期著名的“维扬之祸”。宋高宗为此罢免了宰相黄潜善,汪伯彦。
但事情并没有完,建炎三年三月,激愤之余的宋军部分军队在指挥官苗傅,刘正彦率领下发动军事政变。斩杀御营司都统制王渊,逼高宗退位,奉高宗皇子魏国公(两岁的小孩)即位,隆佑太后垂帘听政。(苗傅和刘正彦两人算是河北军的系统。)控制了杭州行在后,苗刘二人以太后和皇子的名义给东南各地的南宋守城发出改元赦书。并任命张俊(西军系统)为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即刻西行赴任。建康守臣吕颐浩,御营司参赞军事张浚,刘光世,张俊同时断定行在有变,此时韩世忠率残军渡海归来,五人遂以张浚为首,组织勤王军,打出“拥立建炎天子复位”的旗号,兵进杭州。在勤王军的军事压力下,苗傅二人率精兵两千夺门南逃,高宗复位。
张浚在复辟中立下大功,高宗欲拜他为宰相。但张浚说自己乃“新进”,年资不够。高宗遂除其为知枢密院事。
此时朝廷因宣谕陕西归来的谢亮的汇报,曾对曲端有怀疑,以为他杀王庶是想谋反,因此,招曲端回京任御营司提举,曲端怀疑此行不利于己,不肯离陕,议者纷纷称曲端要反。张浚知道曲端在陕西很有威望,以全家百口保曲端无反意。
张浚担任枢密院长官后,提出了他的中兴战略。“汉沔为形势之地,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天下大计,斯可定矣”。(要录 卷28)“中兴当自关陕始,虑金人或先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保”“浚请身任陕、蜀之事,置幕府于秦川,别遣大臣与韩世忠镇淮东,令吕颐浩扈跸来武昌,复以张俊、刘光世与秦川相首尾”(宋史 张浚传)
宋高宗考虑之后,认可了张浚的建议,任命张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得便宜黜陟。”(同上)但高宗告诫他,现在金军势大,“三年而后用师进取”(会编 卷142)。
皇帝将陕西六路,蜀中四路委托张浚全权管理。张浚的一切行动都可以不必请示皇帝行在,有权授予武将节度使的高官。张浚控制下的军队,财力,地理面积都超过了宋朝中央政府在东南的直辖地,在川陕,他的命令就等于皇帝的圣旨,个人权力达到其政治生涯的颠峰。
南宋联系东南和川陕的大路主要有南北两条,北线从汉中出饶风关至金房均州,沿汉水南下至武昌;南线是从略阳沿嘉陵江南下至重庆,或是由成都沿岷江南下至宜宾,再顺长江而下。两路在武昌合而为一,总的来说北线比南线好走。 建炎三年七月,张浚由行在杭州出发,他走的是北线,三十余年后孝宗朝名相虞允文帅川时走的也是北线。从建康至武昌,再沿汉水而上至汉中,行程约五千里。如果是枢密院黑牌五百里加急(实际日行程约为三百里)这段路大约十五至十七天便可走完。张浚显然不可能有这个速度,他八月到襄阳,并在当地规划了一番,十月二十三日方到汉中。
他先遣人持表祭祀诸葛亮的陵墓,表文的大致意思是决心效法武侯,以恢复中原为己任。然后张浚开始了“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的处置战略。
张浚的第一个重大举措为任命成都府路转运判官兼同主管川陕茶马的赵开为宣抚处置司随军都转运使总领四川财赋,也就是他的后勤部长。张浚此项任命可谓得人,赵开是宋朝最优秀的理财专家之一。赵开身为四川人,熟悉四川情况,有“一趾步而能运百货,一咳唾而能济三军”的美誉。赵开任成都转运判官时,奏罢宣和六年所增供纲布十万正,减绵州下户支移、利水脚钱十分之三,又减蒲江六井元符至宣和所增盐额,列其次第,谓之鼠尾帐。揭示乡户岁时所当输折科等实数,稗人人具晓,乡青不得隐匿窜寄’,使民获益不小。建炎二年,因赵开指陈榷茶、买马五害,朝廷摧其为都大提举川陕茶马事,大更茶法,使茶税显著增加。这一切都显示出赵开卓绝的理财能力。正因为如此,张浚宣抚四川时,赵开能在蜀中四路的官员中脱颖而出,总领四川财赋。经过赵开的规划,“旬犒月赏,期得士死力,费用不赀,尽取办于开。开悉知虑于食货,算无遗策,虽支费不可计,而赢赀若有余”,“后据两川之粟”已经基本可以实现。接着,张浚对川陕的官员说,他会在川陕经营五年后才会举兵反攻,把高宗给他的时间还放宽了两年,可能这也是一种烟幕弹式的宣传吧,以张浚的性格让他等五年可是太长了。
几乎与张浚西行的同时,金军开始了建炎三年秋季攻势。此次由东路军担当主攻,战前补充多给了东路军。东朝廷新任元帅右监军完颜宗弼留阿鲁补,乌林达泰欲等军在淮西,自率斜卯阿里,乌延普鲁浑,韩常(韩庆和之子),大抃,王伯龙等诸万户从淮南西路进攻江南;山东行府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率偏师入淮南东路。西路军以完颜拔离速,耶律马五等绕过开封,从湖北渡江。
西路军陕西行府,完颜娄室九月率军再下长安,永兴军经略使郭琰率残部退入山区。
张浚在汉中安排妥当后,于建炎三年十一月抵达略阳,然后出巡关陕。张浚此时既有代天子号令的权力和威信,又握有充足的军饷后勤保障,可谓是踌躇满志,锐意进取。“前控六路之师,右出秦陇之马”指日可待!
张浚抵达陕西后,立即作出了重大的人事变动。他将文官熙河帅张深罢免,任命少壮派将领刘錫为熙河经略使,刘锜接替曲端为泾原经略使兼知渭州,孙渥为秦凤经略使,吴玠弟吴璘掌帐前亲兵,刘子羽为宣抚处置司参赞军事。原环庆经略使王似调往西线无战事的成都(西线为吐蕃),随张浚从东南来的赵哲为环庆经略使。十二月张浚承制筑高坛,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宣抚处置司都统制……曲端登坛,将士欢声雷动。”( 齐东野语 曲壮闵本末)(估计这个“将士”都是泾原军的人。)
张浚的此番作为可谓是雷厉风行,大开大阖,在陕西经营四年的张深,王似毫无余地的交出了军政大权。新进的各路帅臣中刘錫、刘锜同为北宋末年西军大将刘仲武之子,久在边陲,颇有战功。而赵哲原先就出自西军系统,在平定苗傅叛乱中立下大功。于是张浚一扫之前陕西六路人自为战,互相掣肘,后勤互不支援的颓势。自宣和初年与西夏罢兵议和以来,陕西军再次有了一个强力的指挥中枢,“即出行关陕,访问风俗,罢斥奸赃,以搜揽豪杰为先务,诸将惕息听命”(宋史 张浚传),且如今还有了蜀中四路在物资人力上的大力支援。一时间,陕西军士气大震,颇有席卷而下兴复中原之势。
金军警惕的观察着陕西的局势,建炎四年正月,完颜娄室在攻克长安后,遣万户撒离喝率军前出至淳化彭店原,警戒陕西军,自率大军回攻陕州。宋军驻守彭店原的正是泾原路统制官吴玠。这是吴家兄弟与完颜撒离喝的第一次交手。吴玠在彭店原两次击败完颜撒离喝,此战后宋方的史料称完颜撒离喝被打成了“啼哭郎君”(金朝称宗室皇族男子为郎君)。
这一次完颜娄室对陕州志在必得。陕州是关中的门户之地,李彦仙深知金兵“必欲下陕,然后并力西向”。他在金军未到之前,曾向张浚求援,要求川陕处置司补充他三千战马,当金军全力进攻陕州时,李彦仙即空城渡河,北趋晋、释,并、汾等州,插人敌后,迫使金兵回救,然后再由岚石西渡黄河,从鄜延再回陕州。张浚没有采纳,他需要李彦仙坚守陕州给自己赢得时间。
十二月间,金将完颜娄室与折可求率军围陕州,攻城甚急。李彦仙守备有方,士卒齐力奋战,不时遣人出城焚毁敌人的攻城器具,金兵一时不能得手。建炎四年正月,陕州城下的完颜娄室改变了攻城办法,将军队军分为数队,自正月初一开始,轮番攻城。陕州城中粮食用完了,李彦仙命煮豆供食(豆子本是马饲料),而自己只饮豆汁而已。金军使人前来劝降,愿给李彦仙以河南兵马元帅和河南尹的头街,彦仙曰:“吾宁为宋鬼,安用汝富贵!”(宋史 李彦仙传)。正月中旬,金军粮食也开始缺乏,不能支持长期的战争,完颜娄室遂命全军并力死攻。李彦仙向张浚告急的求援信虽已早到,但任“威武大将军”的曲端却再次袖手旁观。李彦仙部将知虢州军事的邵兴派邵云、吕登园、福伯孙自外来援,只有少数人经过血战杀入陕州城中。
十四日,完颜娄室指挥金军发起总攻,陕州城破。李彦仙率众巷战,“中箭如猬”,左臂也受刀伤,最后投河而死,壮烈殉国。李彦仙部将五十一人全员战死,无人投降。邵云受伤被金军俘虏,完颜娄室答应只要他投降,就授予银牌行军猛安之职,邵云不从,英勇就义。李彦仙死后,邵兴收集余部继续抵抗金军,后率军撤入金州,守卫绕风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