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春秋之 问鼎中原1 (B.C.607—B.C.590)
公元前七世纪下叶,重耳死后,子孙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年间,晋国霸业中衰。那么,这个中衰时期,春秋的霸主又是谁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南方江汉流域。
公元前613年(晋灵公九年),江汉流域的楚庄王芈侣,以声色冶游的方式登上了爸爸传给他的宝座。作为楚穆王(商臣)的儿子,楚成王的孙子,楚庄王不但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反倒装了三年孙子。权臣“斗越椒”,斗越椒包揽了楚国的内政外务。
楚成王时年九岁,虽然号称大王,仍然不过是一些元老贵族手里的牌。他的贵族叔叔“令尹子元”,把持着朝政,九岁的小孩楚成王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按理说,楚国一直强化王权,推行县制,抑制分封,并用“覆军杀将”这样的苛法控制担任朝臣的各卿大夫家族,不应该出现权臣“斗越椒”压盖楚庄王的后果啊。是的,楚国相对北方诸侯来讲,君权算是强的。但一个国君不可能管理好诺大的楚国,楚王必须借助自己的副手,也就是令尹来管理国家。令尹相当于后来皇权社会的宰相。宰相是很容易分掉皇帝的大权,后来的皇权社会摸索了很久,皇帝们才搞出了制约宰相的一系列办法,譬如不许同一家族世袭宰相,用建官牵制宰相。但是,楚国的十一位历任令尹中,有八个,都是来自同一个家族的,这个家族名叫“若敖家族”。这就使得若敖家族成为堪于楚王族分庭抗礼的望族。
从最早的猛将屈瑕,到后来的令尹子文,以及令尹子玉,现任令尹“斗越椒”,都是若敖家族的。可以说楚国的江山,有一半是若敖氏打下来的。若敖家族为楚国的缔造和扩张,立过恢弘的功勋。历代楚王也很宠爱他们,把大块的新占区赐给他们。于是若敖家族不但封邑广大,还自有军队(子玉就曾拉着自己的家族部队上了城濮之战战场)。发展到了楚庄王继位初期,若敖家族已经兵强马壮,不服管教。
相比之下,楚王族却在衰弱。有一次若敖家族和另外两个家族拉起枪杆子互相打,可怜的小楚庄王只够资格做旁观者,甚至一度被若敖氏绑架,像小鸡那样被劫持出城,等到若敖家族战胜另两家族之后,才得以归位。可怜的小楚庄王虽然名为大王,实为傀儡,弄不好就会被若敖家族的人把他废掉。
于是,楚庄王上台后的主要职责,就剩负责喝酒和听音乐了。他不听国政,日夜作乐,花了三年的时间,坐在钟鼓齐鸣、竽瑟狂作的宫殿上,搂着进口的外国美女,欣赏各种乐器纷然杂奏,一片轰鸣,非常过瘾。他晕乎乎地痛饮着美酒说:“寡人过得好爽啊!有谁敢进谏者,死无赦!”
可是大臣们忍不住还是想劝劝他。伍举——即伍子胥的爷爷,跑到殿上说:“我看见有只鸟,停于高阜,三年不鸣。这鸟怎么这么奇怪啊,占着树枝儿不拉屎!”
楚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从钟鼓间探出脑袋,回答说:“这个鸟的情况我知道。此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伍举磕了个头:“大王英明!”,高高兴兴下去了。
然而楚庄王照喝无误。
这就是成语“一鸣惊人”的出处,还被不识字的小燕子还珠格格念做“一鸟骂人”。
精神分析鼻祖弗洛伊德大师认为,男人们做事的动机除了性冲动,就是“渴望伟大”了。伍举的话正从伟大入手,激励楚庄王。楚庄王也渴望伟大,但他另有苦衷。他上台日浅,年纪又轻,力量又孤,面对国内实力派的若敖家族根本不敢作声。若敖家族武力如日中天,跺一跺脚,楚国就要乱颤。可怜的小楚只能躲在酒杯中,像小鸡躲在蛋壳里,靠酒精和美女麻醉自己,像那个歌唱得那样“总是弱不禁风一幅孬种的样子”。但是,喝酒归喝酒,听音乐归听音乐,小楚两眼雪亮,心知肚明,偷偷寻找心腹人。
他打猎的时候,看到有人刺了虎豹,就说:“吾以是知其勇也”,看到有人把猎物均分,就说:“吾知其仁也。”三年的末期,又有人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冒死进谏,逼楚庄王振作起来。这位王才犹犹豫豫地答应试一试了。
然而这个倒霉的家伙刚要发奋图强,楚国却发生了大饥荒。戎族乘机攻击其西南境,贯穿楚国纵深,一直扎到湖北北部的房县。另一部戎族则攻打楚东南边境,进逼阳丘,侵入湖北枝江。同时,麋国人与百濮人也抢占枝江一带,紧逼一百公里以外的郢都。庸国人又在湖北西北的竹山揭竿而起。楚国四境皆警,蛮族合聚闹腾,形势非常严峻。楚国北方靠近“巴尔干”的申、息两县,北门都不敢打开,生怕中原诸侯乘机破楚。
这些制造混乱的戎族、百濮什么的,在楚国人眼里,是更落后的“群蛮”,由于楚国的强大而被压制在西南一隅(后称西南夷)。楚庄王很好地利用了这些个西南夷兴风作浪的时机,他以抵御外敌为名接触兵权,像现在的小布什那样,压制住国内的矛盾和各家族势力的不同声音,获得战时的独裁。一般来讲,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国人和各方面势力,都会更迁就国君,倾向赋予国君更大的权限。
楚庄王说服了逃跑派,首先攻击庸国人,与庸兵接战七次,次次都假意败走。庸人骄傲,孤军冒进。楚庄王分两队夹击,在秦国人和巴人的配合下灭掉庸国。其他各地的戎族和百濮帮闲叛乱份子,见势不好,一哄而散。
通过这次用兵,楚庄王抓到了一些军权,可以同嚣张的若敖家族分庭抗礼了。回到国都的楚庄王从戎车上跳下,明显地比以前晒黑了。这个曾经躲在蛋壳里的小鸡,他伸了一个懒腰,对着天空喊道:“哈哈——我要打鸣啦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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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楚庄王进行快刀斩乱麻的一番改革,对阴云密布的楚国天空进行大清洗,诛杀一百多人,任用一百多人,遍布朝野上下的豪族悍将都换成了乖乖虎——把他讨厌的人,都换成了他喜欢的人。
楚庄王喜欢了,若敖氏却不喜欢了。若敖氏家族的掌门人——令尹“斗越椒”见势不妙,也猛烈反击,刺杀了楚庄王任命的重臣“蒍贾”(是孙叔敖的爹)。但是,这并没有吓倒楚庄王,他继续毫不留情地翦除若敖家族势力。
斗越椒自觉境遇可危。先人的伟大与庄王的猜疑,终于使他迈出了挺而走险的一步,公开叛乱,带领彪悍的若敖氏武装,进攻与之不共戴天的年轻楚庄王。
鉴于若敖氏的家族部队都是精锐,久经沙场,声势浩大,楚庄王被迫采取妥协的办法,说把我王族里面几个有面子的人,送到你们若敖家族当人质,咱们两下罢手,好吗?
但斗越椒冷笑着拒绝了。斗越椒即使不是个骄狂已极的人,也不会到这时候再和谈了,和谈就不怕秋后算帐吗?还是打吧。让机关枪和大炮去辩论吧。楚庄王遂与叛乱的令尹“斗越椒”军展开激战。
楚庄王的战车上,载着战鼓,他立于鼓旁,亲自举棰,擂动战鼓。斗越椒从正前方,向着楚庄王连射两枚重箭,疾劲有力。第一只箭穿过楚庄王的两匹辕马的马耳正中间,疾行划过跪坐的驾驶员头顶,透破鼓架,铛地一声凿在战鼓后边的铜钲上,激溅起的火花,都抱在击鼓的楚庄王的胸前。第二枝箭随后跟到,经过马头车辕,直奔楚庄王面门,紧贴着他的脑顶,穿破头顶伞盖的中心骨架,使伞盖“咯喳”一声像一个大人头,歪栽下来,盖住楚庄王。保镖们大为惊恐,两边士卒变色,楚庄王左右战车开始后退,总体阵形波动,眼看就要演成溃败。
楚庄王爬出盖子,擦着脖子上的冷汗,检查自己的脑袋还在之后,急中生智,大喊:“先君楚文王攻灭息国的时候,曾经得到三支利箭,斗越椒偷走两支,现在全射完啦,大家不要害怕。重新给我上兮——”
王军听见楚庄王还活着,而且敌人的核武器已经用完了,阵脚方才略微稳定。楚庄王猛擂战鼓,王军奋勇进击,终于杀溃叛军。
这都是史书上的真实记载,斗越椒发出的那两枚超级重箭,铛地一声把铜钲敲起多高,那铜钲的回响,透过史书,仍然萦绕在二千四百年后我们的耳边。
斗越椒战败,他的一家老小及旁门亲戚全被灭了族。也就是说,整个若敖氏家族被灭了。这一积累了几百年的庞大家族,绝户了。若敖氏的先人们在天上流浪,没了后人从地面上祭祀之,就都成了饿鬼。“若敖之鬼”这个词就是打这来的。专指没有后代的老光棍的意思。可以这样造句:中国再照这样破坏环境下去,子孙们早晚得死光光,我们都得成为若敖之鬼。
关于这段平叛战斗,明朝的话本小说里另有一番描绘,除了“催马来战,敌将通名”的那一套并不符合春秋车战的评书打法以外,话本艺人还让楚庄王手下的小将养由基,和斗越椒,进行了单挑,隔河比试箭法。
单挑,即一员大将单对一员大将,是《三国演义》里那种“阵上鏖战貔貅将,阵下摇旗鸦雀兵”的打法,而不是在中军指挥全场。古代战争即使真有单挑,也屈指可数,关羽万敌丛中取颜良首级,算是有史可稽的单挑,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按话本艺人的安排,养由基和斗越椒约定,隔河互相对射三箭,“躲的不是好汉”。
斗越椒第一箭射过去,养由基用弓轻轻一拨,那支箭掉在河里。接着第二支箭又来,养由基身子一蹲,箭从头顶擦过去。斗越椒嚷:“不许蹲,不许蹲!”养由基说:“好!这回我就不蹲。”说完第三枝箭就来,养由基不慌不忙,用评书里常见的那种套路,张嘴一口咬住来箭,取出来搭在弦上,嘣地一声射回去,正中斗越椒的脑门子。
春秋第一神射手养由基由此一箭定乾坤,换取了“养一箭”的外号。
养由基的箭法据说感天动地,连动物界都知道。传说楚国曾有一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射的人没有一个能射中它。楚庄王就请养由基去射,没等射呢,老猿先就哭了——它都知道小养射技如神。果然一箭出去,白猿应声坠落。
另据《吕氏春秋》说,养由基也曾射过石头,箭羽没入石中,简直难以置信。李广射石头的故事,估计是司马迁或者当时李广的fans们根据《吕氏春秋》此事而抄袭捏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