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离机场很近，夜深人静的时候，飞机的声音不巨大但似乎可以饱满地充斥整个空间。然而这美妙的声音平时却无缘听见，我确信是大多数日子是污浊并且烦躁的。
相比之下我是多么幸运。双休日，尤其是星期六的晚上对我来说如同节日——别的外地生去做作业去看电视去闲逛去网吧，我可以看到飞机在浓重的夜空中肃然地滑过，如同一个葬礼，我要等到绝望才离开。
飞机的声音确实不同我们大多数时候认为地那么难以忍受，无比深沉的夜会给人错觉，给人仿佛在观看一部彩色默片的错觉，缓慢冗长的情节让我只盯住那深夜不由自主地忽略了主角飞机的轨道。当我躺在寝室的床上，我的上空变成了毫无创意的木质床版，飞机的声音才会悠长地贯穿整个校园。
飞机是如此残酷的美，没有任何依托却有着至高无上的骄傲，它永远不会在意下面人的目光，竟然如此轻松地绝尘而去。
进入高中以后便很少出门了。即使要出去，也多在有屋顶的地方活动。同时我对周边发生的事的感知也迟钝到可以，甚至对四季变迁的认识也有些淡忘。高一一年，我花了挺多时间感慨自己又错过了哪些植物的花期，痛惜时间同时痛恨自己。
记得高二刚开始六七天时，外地生集中自修，我独自去教室拿东西。抬头被已经变凉的日光弄到惊诧，发现合欢竟然已经开到破败。我开始想，我是要真真切切感受到秋天加速的脚步，还是要感受人生的荒凉？
现在，就连冬天也将结束，我也不再细数我又错过了哪些，我以“经历太多不是好事”来麻痹自己，我的行动先于我的思想知道“人生的荒凉”。
学校漂亮的绿化不知道骗来了多少学生。植物是多，品种也丰富，春天花是开得无比绚烂。但我依然不可避免地不知满足。在我看来，学校里的海棠过于媚俗，樱花养得太肥大，红李太过一本正经……如同苏童的《三棵树》，我也同样从来没有找到过属于我自己可以栖身的树。
我真想静静地挑一个草坪松软的角落，默默地坐成一棵树，等藤蔓悠悠地爬上我的头发，从此人们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一棵树静默地等待上千年。
我不否认我是情绪化的人，可有的时候我似乎不够情绪化。当我看到合欢破败的前一天，我注意到一只垂暮的凤蝶在水泥地上低低地飞，或者干脆说爬——它马上就要死了。当我想把它移到草坪上时，它扑棱着翅膀逃走了，拿它柔弱的翅膀艰难地扫对它来说过于粗糙的地面。
15班那个可恶的白痴毫不犹豫地踩死了那只蝴蝶，很多女生发出了无关痛痒的惊呼。可我逃走了，其实我心里真正想法是把我那个重量级的书包扔到那张肥猪脸上。可是我确实逃了，我在学校门口那个树丛巨多的绿地里疯狂地转悠，我简直就像只苍蝇一遍一遍撞一扇擦得光亮的玻璃窗。我一遍一遍问自己：“谁知道那只蝴蝶是不是夏天里最后一只？”
当我感到合欢腐烂的香气开始弥漫时，我才知道，我所有过剩的同情心不过是自欺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