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是个婚庆城,每日穿行于束腰低胸下摆作公主状蓬起的雪白婚纱之中,我早己波澜不惊,只是偶尔到访的女友里有恨嫁的,如同七十年代的孩子见了大白兔奶糖,两眼放光满目憧憬。珊儿就是在来过我这里之后,跟男友暗示:“有一款婚纱,我穿肯定特别漂亮。”该男友是个IT精英,珊儿很是着迷他的冷静理性。男友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游移:“今年是盲年,不适宜结婚的。”后来珊儿跟我说起这事,窝着一肚子的火儿:“拿盲年来搪塞我!亏他还是学物理的!多少择了良辰吉日的还不是劳燕分飞,我就不信这个邪。根本就是他还没收心。”“也许人家是老广州,讲这个礼数,他不信,屋里老人家的想法总是要顾忌的,你就等上半年八个月的,难道是腹中块肉不能等?”我知道我的调笑不过是安慰,只是珊儿从此闭口不提结婚。倒是那款婚纱,因为心心念念,拉着我去试了好几回,连我都被婚纱店的阿群记住了。
坊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所谓“盲年无春不宜嫁娶”的说法,旧年年底赶着拉埋天窗的人还真不少。将近年关的日子,酒楼里隔日就宾客盈门,“张府喜宴”、“刘李联姻”之类的喜牌平日也就惊鸿一瞥,那阵子红彤彤一字排开,连新娘也成行成市起来。就这点没来由的草野说法,竟把原本有些迟疑犹豫的婚都催着结了。大家追赶着年末最后的好日子,生怕这趟幸福的列车把自己落下,全然不顾人多拥挤,办事不便。
不知道有多少三分犹豫五分迟疑的红男绿女趁乱迈过了这个坎,这年头变数大,再蜜里调油的两个人,过了那个劲儿,想结婚的心和想结婚的人还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都难说。对有一把岁数几分身家的熟男熟女来说,婚还是不婚,有个借口总要好过些。所以结婚的敌人不是盲年,而是任什么时候都一个劲儿地心明眼亮。
终于有一天,我再路过时,珊儿看中的那款婚纱不见了,问起阿群,说是换季换下去了。阿群很郁闷,因为今年的生意真的很淡,比往年至少跌了两三成。她正热切地盼望着下一年的到来——过了盲年,勇敢奔向婚姻城池的昏男昏女多了,生意兴许能有些起色。我没敢告诉阿群,报纸上说,这个城市结婚人数正逐年下降。其实,盲年并不是临婚却步的惟一理由。
作者:李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