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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啃咸菜读鲁迅(服役)

[转帖]啃咸菜读鲁迅(服役)

[原创]啃咸菜读鲁迅(全本,共65万字)
文章提交者:啃咸菜谈天下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去年本人用十个月的时间,把鲁迅全集全部读了一遍,做了大量的札记,最后总字数(选文与札记)65万6千多.
前几天整理了一下,现在发出来,给猫眼爱好鲁迅的朋友们看一看.

爱生活爱鲁迅!




《坟》



一、《题记》

  说话说到有人厌恶,比起毫无动静来,还是一种幸福。天下不舒服的人们多着,而有些人们却一心一意在造专给自己舒服的世界。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给他们放一点可恶的东西在眼前,使他有时小不舒服,知道原来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满。

[啃咸菜者言]
  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都会有一些人一心一意地构筑着自己那个舒服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唯美的,是只为那特定的一个人服务的。如果在一个理想的社会,这当然无可厚非,但如果这个社会许多人都不舒服,而还要有几个人想要舒服,那么,我们就不妨恶心恶心他。让人厌恶也是一种幸福啊,咸菜对此深有体会。嘻嘻。



君子之徒曰:你何以不骂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呢?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这些诱杀手段的当的。木皮道人说得好,“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我就要专指斥那些自称“无枪阶级”而其实是拿着软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话,也就是一把软刀子。假如遭了笔祸了,你以为他就尊你为烈士了么?不,那时另有一番风凉话。倘不信,可看他们怎样评论那死于三一八惨杀的青年。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儒教徒一直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你不能批评他,你一批评他,他就说:你为什么不去骂政府呢?我想第一,我只骂我认为不对的人和事,骂不骂政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政府的问题,我为什么要骂政府?第二,儒教徒诱杀异端的历史是很悠久的,反孔的人不可上当。



二、《说胡须》


大约在四五年或七八年前罢,我独坐在会馆里,窃悲我的胡须的不幸的境遇,研究他所以得谤的原因,忽而恍然大悟,知道那祸根全在两边的尖端上。于是取出镜子,剪刀,即刻剪成一平,使他既不上翘,也难拖下,如一个隶书的一字。
  “阿,你的胡子这样了?”当初也曾有人这样问。
  “唔唔,我的胡子这样了。”
  他可是没有话。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寻不着两个尖端,所以失了立论的根据,还是我的胡子“这样”之后,就不负中国存亡的责任了。总之我从此太平无事的一直到现在,所麻烦者,必须时常剪剪而已。

[啃咸菜者言]
    我们的道德家是连胡须的样式也要管的了。生怕国粹就此沦亡了。实际上国粹的沦亡与否也不在于一个胡须式样吧。如果连一个胡须式样都害怕,那我们的国粹也太脆弱了。
  国粹家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包容万有的心胸呢?



三、《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许多问题,在我们这一辈看来是解决不了了。什么时候能解决还要看进步的力量在什么时候才能战胜落后的力量。比如我们的教育问题。现在的教育很大程度上是封建科举制的一个孑遗,但想改造它,盘根错节,谁能有办法呢?暂时没人有办法,所以我辈只好看着它继续害人,看着它继续残害我们的孩子。但是我想我们决不要退缩,我们要尽自己的最大力量,像鲁迅先生一样,“肩住了黑暗的闸门”,不管胜利的一天有多么遥远,相信终将会有进步战胜落后,文明战胜野蛮的一天!



我自己知道,(我)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

[啃咸菜者言]
    凡是宣称他找到了终极真理的人,我们要小心他。因为第一世上没有终极真理,至少我们人类不可能穷极真理,因为我们自己是不完美的。第二历史证明,世上说自己发现了终极真理的人多半是有意或无意的骗子(有时把自己也骗了)。有一年有人据说发现了共产主义社会的样子,结果饿死了几千万人。这个教训一定不要忘记。


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物,因有食物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啃咸菜者言]
    性欲作为人的一种欲望,本身是没有善恶之分的。欲望就像是一把菜刀。它是善是恶,看你怎么用。你拿来切菜就是善的,你拿来杀人,就是恶的。儒家所说的“存天理,灭人欲”是为封建统治者服务的,他们如果不号召别人“灭人欲”,他们统治者还能到哪里得到他们的利益呢?拿性欲来说,灭了天下人的人欲,他们儒家诸人才有可能顺利地给皇上找上三千佳丽啊!当然同时他们也会给自己安排上“适当”的一份。
    做为一种生物,对自己的孩子也不要有恩人的思想。薪尽火传,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生命发展旅程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欧美的家庭,专制不及中国,早已大家知道;往者虽有人比之禽兽,现在却连“卫道”的圣徒,也曾替他们辩护,说并无“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亲;惟其没有“拘挛”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没有反抗“拘挛”的“逆子叛弟”。若威逼利诱,便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万年有道之长”。

[啃咸菜者言]
  一直到今天,一讲到西方的家庭许多人还是摇头。为什么呢?子女和父母之间关系那么冷淡,那还叫人吗?
  实际上这是我们中国人没有真正了解西方人而已。实际上西方人的家庭不说比我们更自然、更和谐,至少不会比我们差。西方人对人的尊重是从孩子开始的。不幸的是,中国人对人的蔑视也是从孩子开始的。


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拼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

[啃咸菜者言]
  每当你看见大家都在拼命提倡什么什么道德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个道德是发扬光大了,相反这多半只是走向末路的一个征兆而已。



四、《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现在的官僚和土绅士或洋绅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说是赤化,是共产;民国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说康党,后是说革党,甚至于到官里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荣,但也未始没有那时所谓“以人血染红顶子”之意。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绅士们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不愿意去考察,去思考的,他们只是干脆地称别人为“XX派”。一旦被人称为“XX派”了,就意味着你没有权利申辩了。一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民元以前是康党、革党,后来又是赤化、**,再后来就是汉奸,再后来是反动派,右派,资产阶级,走资派,等等。现在则是毛派,造反派,“四人帮”,马粪,等等。
    到官里去告密,现在好像没有了,这是个好事。希望以后也不要有了。
  


听说刚勇的拳师,决不再打那已经倒地的敌手,这实足使我们奉为楷模。但我以为尚须附加一事,即敌手也须是刚勇的斗士,一败之后,或自愧自悔而不再来,或尚须堂皇地来相报复,那当然都无不可。而于狗,却不能引此为例,与对等的敌手齐观,因为无论它怎样狂嗥,其实并不解什么“道义”;况且狗是能浮水的,一定仍要爬到岸上,倘不注意,它先就耸身一摇,将水点洒得人们一身一脸,于是夹着尾巴逃走了。但后来性情还是如此。老实人将它的落水认作受洗,以为必已忏悔,不再出而咬人,实在是大错而特错的事。

[啃咸菜者言]
    许多人都喜欢讲行善,一个人让世界充满爱是不错的,但是也不能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啊。毛泽东当年说敌人磨刀了,我们也要磨刀。听上去当然没有“让世界充满爱”好听,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一个真理。你总不能等着别人来把你干掉吧。宽容罪恶也是一种罪恶。
    我想落水狗如果爬起来以后肯定不咬人了,我们当然也就不要去打它了,它也是一条生命吧。但如果它还会咬人的,你说如何处理呢?给它办个学习班行不行?不行吧,可能还是要打的。


满心“婆理”而满口“公理”的绅士们的名言暂且置之不论不议之列,即使真心人所大叫的公理,在现今的中国,也还不能救助好人,甚至于反而保护坏人。因为当坏人得志,虐待好人的时候,即使有人大叫公理,他决不听从,叫喊仅止于叫喊,好人仍然受苦。然而偶有一时,好人或稍稍蹶起,则坏人本该落水了,可是,真心的公理论者又“勿报复”呀,“仁恕”呀,“勿以恶抗恶”呀……的大嚷起来。这一次却发生实效,并非空嚷了:好人正以为然,而坏人于是得救。但他得救之后,无非以为占了便宜,何尝改悔;并且因为是早已营就三窟,又善于钻谋的,所以不多时,也就依然声势赫奕,作恶又如先前一样。这时候,公理论者自然又要大叫,但这回他却不听你了。

[啃咸菜者言]
    在好人与坏人道德不对等的情况下,我们还是慎言“仁恕”之类的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好人即使让他打落水狗,他也还是要吃亏的,因为他是善心太多啊。我想还是要让法律来解决这个问题比较好,谁犯了什么罪,他就要接受相应的审判。这样一可以避免打落水狗时出现混乱的局面,万一伤着了无辜者就不好了,另外也可以避免漏掉那些坏人。



五、《未有天才之前》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

[啃咸菜者言]
    “五四”以后,中国曾出现过一大批天才人物。而现在他们的背景远去了。在中国再也没有这样的英雄般的人物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大批嗡嗡叫的苍蝇。看看当今的中国,我想起一句老话,叫“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这里的原因是什么?我想绝不是中国没有天才,原因还是在于没有天才能生长的土壤。所以当今中国最重要的还是要培育天才得以诞生的土壤。诸君共勉吧!



自从新思潮来到中国以后,其实何尝有力,而一群老头子,还有少年,却已丧魂失魄的来讲国故了,他们说,“中国自有许多好东西,都不整理保存,倒去求新,正如放弃祖宗遗产一样不肖。”抬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叠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就现状而言,做事本来还随各人的自便,老先生要整理国故,当然不妨去埋在南窗下读死书,至于青年,却自有他们的活学问和新艺术,各干各事,也还没有大妨害的,但若拿了这面旗子来号召,那就是要中国永远与世界隔绝了。倘以为大家非此不可,那更是荒谬绝伦!我们和古董商人谈天,他自然总称赞他的古董如何好,然而他决不痛骂画家,农夫,工匠等类,说是忘记了祖宗:他实在比许多国学家聪明得远。

[啃咸菜者言]
    一个人在日新月异的时代潮流面前不思进取,转身钻进故纸堆,本来就够可笑的了。还一定要让别人也来喜欢这个故纸堆,这就不好了。
    但是我们不幸看到还有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一种心态。看看当今中国,一天到晚之乎者也,想要推广儒学的人就是这样啊。



六、《坚壁清野主义》

    要风化好,是在解放人性,普及教育,尤其是性教育,这正是教育者所当为之事,“收起来”却是管牢监的禁卒哥哥的专门。况且社会上的事不比牢监那样简单,修了长城,胡人仍然源源而至,深沟高垒,都没有用处的。未有游艺场和公园以前,闺秀不出门,小家女也逛庙会,看祭赛,谁能说“有伤风化”情事,比高门大族为多呢?

[啃咸菜者言]
    “现在的女人们真是堕落啊!”到处听见这样的叹息。道学家们一边叹息一边想像着女人淫荡的肉体,口水从他们的嘴角一直往下流。
    女人堕落了,道学家们开出的药方是把她们“收起来”。加强她们的羞耻之心,让她们管好自己的裤带。
    让女人管好自己的裤带有什么用呢?这样就可以按道学家们的安排,把她们完好地交给特定的人去奸淫。这就叫合于伦常了。
    不过我想与其让你们用一套贞操观念去给有钱有势的人拉皮条,还不如让女人在性爱上享有更大的自由吧。少男少女相互喜欢睡到一起去了,从道德上看当然不够完美,但总比让这个少女给一个五六十岁的大款或老爷当情人强吧。
    我认为除非病态,排除了势利的因素,女孩子自然知道她是喜欢老人还是喜欢小伙,所以用不着道学家为她们操心了。
    还有一点就是多讲点性教育,特别是性安全,不要一听到这个词就生气。李银河讲了一点性教育,结果一大帮子卫道士都上来了。我只能对这些卫道士们说:你们这样的人不下流,还有谁下流!



天下太平或还能苟安时候,所谓男子者俨然地教贞顺,说幽娴,“内言不出于阔”,“男女授受不亲”。好!都听你,外事就拜托足下罢。但是天下弄得鼎沸,暴力袭来了,足下将何以见教呢?曰:做烈妇呀!

[啃咸菜者言]
    儒生是最喜欢强调守节之类的,自己没有本事,保护不了女人的时候他有一招就是“你去死吧!”三天两头看见有女孩子被逼卖淫,然后跳楼,然后一帮子记者上去尊称她为烈女。多么光荣的称号啊!为了这个光荣称号,结果下次又有一批女孩子这么死掉了,或成了残废了。
    以后要给这些女孩子说:生命是第一位的,健康是第二位的,贞操是第三位的。活着可以更好地和坏人斗争,可以挽救更多少女的不幸。不要跳楼,拿出你跳楼的勇气和坏人做斗争吧!



七、我之节烈观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本是中国历来的叹声。不过时代不同,则所谓“日下”的事情,也有迁变:从前指的是甲事,现在叹的或是乙事。除了“进呈御览”的东西不敢妄说外,其余的文章议论里,一向就带这口吻。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除去自己。所以君子固然相对慨叹,连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也都乘作恶余暇,摇着头说道,“他们人心日下了。”

[啃咸菜者言]
    上网看儒粉的文章,很可笑。儒粉们比谁都“忧国忧民”,“道德沦丧”啦,“国将不国”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没有读经啊!
    我们以前可是读经的啊,为什么也没有读出一个太平世来呢?相反倒是几次被别人给灭了国。你们儒家就那几本破书,研究了几千年了,如果真有效早就应该看出效果了。到现在还没有效果,而且喜欢儒学的可以说没有几个人品上站得住的,你们还想让大家跟你们去读经,做梦去吧!



近一年来,居然也有几个不肯徒托空言的人,叹息一番之后,还要想法子来挽救。第一个是康有为,指手画脚的说“虚君共和”才好,陈独秀便斥他不兴;其次是一班灵学派的人,不知何以起了极古奥的思想,要请“孟圣矣乎”的鬼来画策;陈百年钱玄同刘半农又道他胡说。这几篇驳论,都是《新青年》里最可寒心的文章。时候已是二十世纪了;人类眼前,早已闪出曙光。假如《新青年》里,有一篇和别人辩地球方圆的文字,读者见了,怕一定要发怔。然而现今所辩,正和说地体不方相差无几。将时代和事实,对照起来,怎能不教人寒心而且害怕?

[啃咸菜者言]
    一直到今天,我们也还是有这样的感想。世界都发展到这个时代了,我们有时还要和一些人辩论“民主”、“自由”好还是不好,以及儒家思想是不是一种民主思想,真不知今夕何夕啊!



不节烈(中国称不守节作“失节”,不烈却并无成语,所以只能合称他“不节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国家?照现在的情形,“国将不国”,自不消说:丧尽良心的事故,层出不穷;刀兵盗贼水旱饥荒,又接连而起。但此等现象,只是不讲新道德新学问的缘故,行为思想,全钞旧帐;所以种种黑暗,竟和古代的乱世仿佛,况且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等等里面,全是男人,并无不节烈的女子夹杂在内。

[啃咸菜者言]
    那天看见有一个儒粉声讨女性的堕落,说是已经“突破了道德底线”,还说难怪现在这个社会风气会这么不好。我就想第一道德它也是发展的,别说几千年前的道德和现在不同,就是和几十年前比,这个道德也大大变化了。那么你准备把这个道德的底线划在哪里呢?谁有权利决定这个底线应该划在哪里呢?你们儒粉一上来就要给全国人民划底线,我想只有一个字:“滚!”另外你觉得社会风气不好,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你有种去制止一下频频发生的矿难之类的啊!一个大男人,堕落到只会批评女人道德不好,这种人也就只能是一堆大粪罢了!



现在鼓吹节烈派的里面,我颇有知道的人。敢说确有好人在内,居心也好。可是救世的方法是不对,要向西走了北了。但也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又愿他回转身来。

[啃咸菜者言]
    在网上我也知道儒粉中确有几个真心的人,他们也想让我们的国家变更好。但是不幸的是,因为他们用力的方向错了,就像鲁迅先生说的“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们还是希望这样的人早点醒悟过来为好。



汉朝以后,言论的机关,都被“业儒”的垄断了。宋元以来,尤其利害。我们几乎看不见一部非业儒的书,听不到一句非士人的话。除了和尚道士,奉旨可以说话的以外,其余“异端”的声音,决不能出他卧房一步。

[啃咸菜者言]
    儒家对异端的镇压是非常厉害的,如果你误认为儒家是如何温柔敦厚,那实在就是上了当。历史上死在儒家阴险的笑面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儒教在历史上一直是受国家暴力支持的。我们现在在网上骂儒粉,儒粉就生气极了,说我们是“忤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是在旧的时代,我们这样的人早被他们干掉了!现在他们没有国家暴力的支持,很失落啊。



八、《寡妇主义》

  自从我涉足社会,中国也有了女校,却常听到读书人谈论女学生的事,并且照例是坏事。有时实在太谬妄了,但倘若指出它的矛盾,则说的听的都大不悦,仇恨简直是“若杀其父兄”。这种言动,自然也许是合于“儒行”的罢,因为圣道广博,无所不包;或者不过是小节,不要紧的。

[啃咸菜者言]
  也难怪大家要说鲁迅刻毒,一直到今天,关于女大学生的新闻还是特别多,而且多半是坏事,而且是和粘乎乎的性爱之类有关的事。不相信你可以到网上搜一下就知道了。当然这种下流也是合于“儒行”的,因为它正可以证明女子的下贱。



至于因为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上常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者居多。欧洲中世的教士,日本维新前的御殿女中(女内侍),中国历代的宦官,那冷酷险狠,都超出常人许多倍。别的独身者也一样,生活既不合自然,心状也就大变,觉得世事都无味,人物都可憎,看见有些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尤其是因为压抑性欲之故,所以于别人的性底事件就敏感,多疑;欣羡,因而妒嫉。其实这也是势所必至的事:为社会所逼迫,表面上固不能不装作纯洁,但内心却终于逃不掉本能之力的牵掣,不自主地蠢动着缺憾之感的。

[啃咸菜者言]
  禁欲主义为什么是不可取的?一方面压抑了自己的人性,不合人道;另一方面则是培养出了一种乖戾之气  这样的人就很可怕。不仅仅在性欲上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刻薄,他对别人多半也好不起来。海瑞是个大清官,自奉极清廉,但为人就极刻薄,不近情理,有一次他五岁的女儿接过了一个男仆人给的一块饼,让海瑞看到了。海瑞大怒,因为男女受授不清嘛,而自己的女儿居然接受了男人的一块饼。为了表示惩罚邪恶的决心,海瑞活活把自己的女儿饿死了。传统上我们总把欲望看成是邪恶的,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禁欲的背面就是人性的残忍!



见一封信,疑心是情书了;闻一声笑,以为是怀春了;只要男人来访,就是情夫;为什么上公园呢,总该是赴密约。

[啃咸菜者言]
  这就是我们的正人君子面对男女青年正常交往的嘴脸。
  为什么我们的正人君子最喜欢抢占男女风化这个道德至高点呢?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下流的心里成天想着的就是裸体啊,淫荡啊,就这些了。而且指责女性风化问题也是最不冒风险的,因为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就算污辱她们,逼死她们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斯亦不足畏也矣”!
  我们的正人君子真高尚啊,猫眼就很有不少!



看所谓学士大夫,却又不免令人气塞。他们的文章或者古雅,但内心真是干净者有多少。即以今年的士大夫的文言而论,章士钊呈文中的“荒学逾闲恣为无忌”,“两性衔接之机缄缔构”,“不受检制竟体忘形”,“谨愿者尽丧所守”等……可谓臻亵黩之极致了。

[啃咸菜者言]
  学问多与人品高是没有必然联系的。一个人如果迷信于传统的儒家学说,你学得再多,也只是增加你的愚蠢而已。而且,儒学里面的内容要深究起来同时也是很下流的,这种下流当然不是说它等同于黄色小说,而是说它敢于把黑的说成白的,勇气惊人。



九、《春末闲谈》

  三年前,我遇见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有一天他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那时我也就皱眉叹息,装作一齐发愁的模样,以示“所见略同”之至意,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去声)人,治人者食于人”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现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

[啃咸菜者言]
  能让小民们安心被剥削、被压迫、被欺凌、被鱼肉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小民再小,他也还是有一个脑子的。怎么办?我们的圣人之徒就来帮忙了。小民遇到了困苦,就会有人告诉他要等个明君来,要到京城告御状;告不通呢?告不通就等着来个清官;清官太忙没有来呢?那就等一个大侠来救你;要是大侠也没有来呢?那就等一个神仙吧;如果神仙也没有来,最后还有一招,就是你可以去诵《大光明》经,然后在被杀的那一刻得道飞升,永离烦恼的尘嚣。
  真是美好的设计啊,真是为维护社会稳定做出了极大贡献啊。



现在又似乎有些别开生面了,世上挺生了一种所谓“特殊知识阶级”的留学生,在研究室中研究之结果,说医学不发达是有益于人种改良的,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一切道理都已不错,一切状态都已够好。

[啃咸菜者言]

  不要以为一个人留过学他就天然地有了新思想,看看鲁迅当年,有留学生在国外学了几年后回来,居然去证明“中国妇女的境遇是极其平等的”了。现在也一样。当然大多数人到西方是学了真东西回来的。我们要反对的只是对留学生的迷信。
  还有人说蒋总统娶了个西方留学过的女人,所以蒋总统就是民主的了。看来不但自己留过学可以证明他思想先进,甚至连他找了个留学的老婆也可以证明他的先进了!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十、《论雷峰塔的倒掉》

  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直是一定的。

[啃咸菜者言]
  有一年,看到网上一个新闻,说是东莞一个地方有一个舞厅,那里常有许多打工仔打工妹,只要互相喜欢,他们就开房睡觉去了。记者大叹道德败坏,然后听说就很有不少白领跑去了,冒充打工仔勾引打工妹去免费睡觉。再后来就是听说警方查封这个地方了。
  见到这样的人和事,我真是无言了。我想人家打工仔和打工妹不是正般配吗?就你们有钱人能玩一夜情啊什么的,人家为什么就不能享受享受生命的乐趣呢?如果只是因为人家地位低就要被你们正人君子之流划为不配享受性爱的人,你们是不是也太不要脸了呢?我很怀疑正人君子之徒这样做只是因为嫉妒!
  唉,这些法海啊!



十一、《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严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啃咸菜者言]
  孔夫子实际上是个老滑头,他是不信鬼神的,但他从来不批评民众相信鬼神。只要是不妨碍他克己复礼的事,他都没有意见,而不管这些事是多么荒诞。
  “圣之时者也”,说对了。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

[啃咸菜者言]
  经典的说法,一语中的。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的道德水准之低是世间少有的。为什么会这样?关键是中国人从来都是当奴才的。既然是奴才,既然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的,那好吧,那就破坏吧!
  什么时候中国人真正做了公民了,什么时候大概就不会有奴才式的破坏了。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猃狁早到过中原,五胡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杀人如草,而满州兵的一箭,就钻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

[啃咸菜者言]
  有些中国人追求的是一种僵尸般的十全十美。这样的追求到最后就会完全扼杀掉一个民族的生气。到一个民族生气全无的时候,外敌就会来了。



十二、《看镜有感》

  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还不算弱,例如汉人的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著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驼鸟,则办法简直前无古人。现今在坟墓上不待言,即平常的绘画,可有人敢用一朵洋花一只洋鸟,即私人的印章,可有人肯用一个草书一个俗字么?……
  宋的文艺,现在似的国粹气味就薰人。然而辽金元陆续进来了,这消息很耐寻味。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一到衰弊陵夷之际,神经可就衰弱过敏了,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彷佛彼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王和孱奴的宝贝。

[啃咸菜者言]
  敢于毫不犹豫地把外国的东西拿来,这就是一个民族心胸宏大的表现。如果一提到外国的东西就害怕,这样的国家就像偏安江南的可怜的南宋一样,离被人赶尽杀绝不远了。
  现在我们很有不少国粹家,一提到国粹沦亡就痛心疾首的样子。这样的人不过是亡国孳种罢了。



清顺治中,时宪书上印有“依西洋新法”五个字,痛苦流涕来劾洋人汤若望的偏是汉人杨光先。直到康熙初,争胜了,就教他做钦天监正去,则又叩阍以“但知推步之理不知推步之数”辞。不准辞,则又痛哭流涕地来做《不得已》,说道“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然而终于连闰月都算错了,他大约以为好历法专属于西洋人,中夏人自己是学不得,也学不好的。但他竟论了大辟,可是没有杀,放归,死于途中了。

[啃咸菜者言]
  国粹家的一个大笑话,现在的国粹家们可要吸取教训啊。
  这些蠢货!



十三、《杂 忆》

  不知道我的性质特别坏,还是脱不出往昔的环境的影响之故,我总觉得复仇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也并不想诬无抵抗主义者为无人格。但有时也想:报复,谁来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执行;既没有上帝来主持,人便不妨以目偿头,也不妨以头偿目。有时也觉得宽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这话是怯汉所发明,因为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或者倒是卑怯的坏人所创造,因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来报复,便骗以宽恕的美名。

[啃咸菜者言]
  对于仇恨要不要报复,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比如当年国民党执政的时候杀了几千万共产党人,要不要报复。不报复正义怎么得到伸张呢?可是报复呢,怨怨相报何时了呢?宽恕到底是不是美德呢?
  不知道。这一切我反正不知道。
  看鲁迅的意思好像是支持报复的。可能这也是无奈的一种选择吧。



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她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甚么呢?

[啃咸菜者言]
  前两年,看到一个报道说是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民,长期生活不如意,被人欺负,又是一个单身,于是就流窜数省,专以杀人为乐。一共杀了五十多吧。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只杀穷人。因为他对富人的豪宅大院有一种天然的自卑感。
你有胆子杀穷人,你为什么没胆子和欺负你的人吵一架呢?
  当然如果他有胆和有权势的人吵,他也不会因变态而杀人了。



或者要说,我们现在所要使人愤恨的是外敌,和国人不相干,无从受害。可是这转移是极容易的,虽曰国人,要借以泄愤的时候,只要给与一种特异的名称,即可放心[事刂]刃。先前则有异端,妖人,奸党,逆徒等类名目,现在就可用国贼,汉奸,二毛子,洋狗或洋奴。庚子年的义和团捉住路人,可以任意指为教徒,据云这铁证是他的神通眼已在那人的额上看出一个“十”字。

[啃咸菜者言]
  现在还是这样啊。我在论坛上都数不清这些人分派给我的罪名了。有毛粉、马粪、愤青、暴徒、汉奸、流氓、基督徒、共族人士、马脚……
  笑死人了!



对于群众,在引起他们的公愤之余,还须设法注入深沉的勇气,当鼓舞他们的感情的时候,还须竭力启发明白的理性;而且还得偏重于勇气和理性,从此继续地训练许多年。这声音,自然断乎不及大叫宣战杀贼的大而闳,但我以为却是更紧要而更艰难伟大的工作。

[啃咸菜者言]
  对于一个衰亡的民族来说,仅仅是大呼“革命”“革命”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要沉下心来,在愚昧的国民中做工作,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我们最后只能失败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3-14 8:54:2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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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娜拉走后怎样》

  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么路。

[啃咸菜者言]
  鲁迅的残酷就表现在这里啊!娜拉出走之后怎么样呢?这是许多人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中国对这样的事情一般都是拿了祖上的老例,用“瞒”和“骗”来解决了。而鲁迅是敢于直面的,这就要很大的勇气与智慧。有一次一个进步青年来向鲁迅请教一个问题,说他自己现在生活无着,有亲戚给自己介绍了一份当时政府里的工作,这个工作看上去就很下流,自己不想去,但不去又无以为生,不知如何是好,便来请教鲁迅。鲁迅说第一是要生活,其次才是发展。
  鲁迅是最诚实的现实主义者。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啃咸菜者言]
  在现实中许多时候我们自己能把握的事情太少了。有时候我就想,比如众人在做梦吧,我们是叫醒众人好呢,还是不吭声好呢?难说!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啃咸菜者言]
  孔夫子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这是很虚伪的,因为他所说的“忧道”,目的还是为了将来的发达。他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当上更大的官,可以暂时少吃两顿肉而已。你摸一摸他的胃,肯定还是有食的,只是油水偏少一点而已。作为我们升斗小民,我看还是不要说得那么高尚吧。钱本身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你做坏事要钱,你做好事不是同样要钱吗?钱只是人类的一个工具罢了。
  在网上,有个周公先生就谆谆告诫我多挣点钱吧,挣了钱你才有资格谈鲁迅以及一切高雅的了不起的学问。我想他是对的。我也正努力按他的意思去做。不过如果说在挣够了钱之前就不能谈鲁迅了,对这一点我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意见。我这个人有个怪毛病,当我有钱的时候我喜欢到处应酬吃饭,这个时候我是想不起鲁迅先生来的;而只有在一个人孤独地躲在一个出租房里啃咸菜的时候我才会想到看看鲁迅。所以暂时看来还不能如周公先生所愿了,对不起了。这也可以看出我的品味极低、不识抬举吧。



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

[啃咸菜者言]
  躲在一边大谈空洞的民主自由是容易的,是大家都能做,也都喜欢做的。可是真要让你去为这民主自由奋斗,做出牺牲,就不容易了,哪怕只是极小的一点牺牲!



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啃咸菜者言]
  “屁股决定大脑”,有人这样说。这是有道理的,一个人说什么话多半和他的地位有关。一个成天大骂领导的人,如果让他当了官,他多半也是一样的凶蛮不讲理!甚至比原来自己所骂的人更要骄横。最近的一个例子在1989年,当年那些大骂领导的人现在许多自己已经做了官了,可又怎样呢?还不是一样气焰熏人?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乱后,天津的青皮,就是所谓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两元,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皮固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有时不要和别人讲太多道理,因为中国人是很喜欢先入为主的。他事先就认定了你是错的了,你说得再多也没有用。比如有人说这个人是毛粉,然后你的所有言论都被他排除在视听之外了,你说得再好也没用。所以对这样的人,我们不妨就用青皮的办法,比如儒粉,他们成天追着我问这问那,我只回答一个词:反孔!如果他再问,我就回答第二个词,还是:反孔!如果他锲而不舍,我就回答第三个词,还是:反孔!他们就落荒而逃了!



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啃咸菜者言]
  也许是咸菜的内心卑鄙所致吧,看到鲁迅这个话,我忽然想到洪战辉,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处在困难中的人们。我想鲁迅所说的是对的,靠人的同情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当上级让咸菜给穷人捐款的时候,第一次咸菜总是很积极很高兴的,可以如果一次又一次地动员捐款,咸菜就不高兴了。咸菜就说:“为什么又要我拿钱?那些当官的少吃喝一点不就全有了?”当然我知道世上卑鄙如咸菜的人并不多,但就是这不多的几个人,我相信每人风言风语两句,对那些穷人来说就已经会成为很大的打击了。
  所以献爱心之类的事是不可靠的。许多事情还是要靠国家出面来做才行。



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牺牲。

[啃咸菜者言]
  自己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要对别人说牺牲之类的事。



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啃咸菜者言]
  这样的话读来多么让人沉痛啊!
  在1949年的革命中为人民的利益而战斗牺牲的人,现在不但连英雄的称谓都少有人提起,甚至于网上就直接有人把他们指为炮灰,指为匪了!
  上次看到有个大城市要把人民英雄纪念碑迁到郊外去,据说是这纪念碑正放在一个高尚住宅区的眼前让富人们觉得晦气,所以要迁走了。不觉苦笑。
  这样的民族有救赎的价值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啃咸菜者言]
  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吧。你看当今改革之难、曲折之多就知道了。
  鲁迅说的很大的鞭子,我想也许可以理解为日本人的侵略吧。抗战中我们中国还是真的团结了一次、进步了一次的。



十五、论睁了眼看

  中国的文人,对于人生,——至少是对于社会现象,向来就多没有正视的勇气。我们的圣贤,本来早已教人“非礼勿视”的了;而这“礼”又非常之严,不但“正视”,连“平视”“斜视”也不许。

[啃咸菜者言]
  对于残酷的现实,中国人一般的态度就是不去看、不去想,或者干脆就是装作没有这回事。“大跃进”、“文革”是非常残酷的,可是在民间,大家是早已不去说了。在媒体上更没有人提,因为这些都是扫兴的事。有一年,巴金老先生提议建个“文革”纪念馆,后来也是不了了之了。
  正视现实是要有勇气的。有时看林昭、张志新、李九莲等人被杀的经过,真是让人难受得气都喘不过来,没法看下去!
  但是我想我们大家集体逃避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因为这样的事历史上确实就是发生了。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这样的事,我们的任务应该是搞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能不能避免,以及将来如何避免。



我并未实验过,但有时候想:倘将一位久蛰洞房的老太爷抛在夏天正午的烈日底下,或将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拖到旷野的黑夜里,大概只好闭了眼睛,暂续他们残存的旧梦,总算并没有遇到暗或光,虽然已经是绝不相同的现实。中国的文人也一样,万事闭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那方法是:瞒和骗。

[啃咸菜者言]
  几千年来中国人在修身养性方面真是取得了惊人的成绩,他们对任何惨剧都能用自己的法宝把它化解掉,这个法宝就是“瞒”和“骗”。



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才子佳人小说作家早就感到了,他于是使一个才子在壁上题诗,一个佳人便来和,由倾慕——现在就得称恋爱——而至于有“终身之约”。但约定之后,也就有了难关。我们都知道,“私订终身”在诗和戏曲或小说上尚不失为美谈(自然只以与终于中状元的男人私订为限),实际却不容于天下的,仍然免不了要离异。明未的作家便闭上眼睛,并这一层也加以补救了,说是:才子及第,奉旨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这大帽子来一压,便成了半个铅钱也不值,问题也一点没有了。假使有之,也只在才子的能否中状元,而决不在婚姻制度的良否。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文人也看到了中国传统婚姻制度带来的悲剧,但他们有没有想到要批评这个制度呢?没有,他们是不批评制度的,他们只是怪你为什么不能考个状元。如果你能考上了状元了,那你不就能和自己的心上人奉旨成婚了吗?
  我如果能考上状元,我还要你们这些穷酸文人来帮忙吗?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著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彷佛亡国遭劫的事,反而给中国人发挥“两间正气”的机会,增高价值,即在此一举,应该一任其至,不足忧悲似的。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总是能从劫难中找到可以引以为豪的东西的。出了事故,首先想到的不是去追查原因,首先想到的是在抢险救灾中又出现了多少英雄事迹。这样的思维方式怎么能让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避免失败呢?
     抗战过去六十多年了,翻翻这么多年来描写抗战的文学作品。没有一部不洋溢着乐观主义的精神。乐观当然也不是坏事,但如果在一场大劫难之后不去检讨自己的过失,只知乐观,这样的民族在将来可能就难免还会倒霉。



十六、论照相之类

  我幼小时候,在S城……常常旁听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谈论洋鬼子挖眼睛。曾有一个女人,原在洋鬼子家里佣工,后来出来了,据说她所以出来的原因,就因为亲见一坛盐渍的眼睛,小鲫鱼似的一层一层积叠着,快要和坛沿齐平了。她为远避危险起见,所以赶紧走。
  ……
  然而洋鬼子是吃腌眼睛来代腌菜的么?是不然,据说是应用的。一,用于电线,这是根据别一个乡下人的话,如何用法,他没有谈,但云用于电线罢了;至于电线的用意,他却说过,就是每年加添铁丝,将来鬼兵到时,使中国人无处逃走。二,用于照相,则道理分明,不必多赘,因为我们只要和别人对立,他的瞳子里一定有我的一个小照相的。

[啃咸菜者言]
     看看,这就是中国人当初对现代科学技术的理解。洋鬼子就是用了中国人的眼睛(而且还是“小鱼一样”的眼睛)才制成了照片的!
     为什么会有义和团?看了这,大家对义和团的心态也就不难理解了。



Th.Lipps在他那《伦理学的根本问题》中,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就是凡是人主,也容易变成奴隶,因为他一面既承认可做主人,一面就当然承认可做奴隶,所以威力一坠,就死心塌地,俯首帖耳于新主人之前了。那书可惜我不在手头,只记得一个大意,好在中国已经有了译本,虽然是节译,这些话应该存在的罢。用事实来证明这理论的最显著的例是孙皓,治吴时候,如此骄纵酷虐的暴主,一降晋,却是如此卑劣无耻的奴才。中国常语说,临下骄者事上必谄,也就是看穿了这把戏的话。

[啃咸菜者言]
     主子和奴隶的思想意识实际上是一样的。这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有区别的话,他们就没办法在同一个社会里一起生活了。一个人想当主子,也就意味着这个人是安心当奴隶的。中国有一句俗话叫:“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大家不要误以为这表现了中国普通民众的宏图大志,实际上这句话恰恰表现了中国人奴隶性,因为这句话的背后隐含着一句话:“今年没轮到,安心做奴隶!”



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
  异性大抵相爱。太监只能使别人放心,决没有人爱他,因为他是无性了,——假使我用了这“无”字还不算什么语病。然而也就可见虽然最难放心,但是最可贵的是男人扮女人了,因为从两性看来,都近于异性,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所以这就永远挂在照相馆的玻璃窗里,挂在国民的心中。外国没有这样的完全的艺术家,所以只好任凭那些捏锤凿,调采色,弄墨水的人们跋扈。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对男人扮女人的热衷说明了中国人是极善于意淫的,这在礼教昌盛的年代可能是中国人排解性压抑的最好办法了。
但是你仔细想想,只会得到一个词:恶心!



十七、写在《坟》后面


  最末的论“费厄泼赖”这一篇,也许可供参考罢,因为这虽然不是我的血所写,却是见了我的同辈和比我年幼的青年们的血而写的。

[啃咸菜者言]
  一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对鲁迅先生痛打落水狗的主张颇有微词,我想痛打落水狗当然没有“让世界充满爱”高雅,但痛打落水狗在许多时候可以保住革新者的命!



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有时批评说,我的文字是说真话的。这其实是过誉,那原因就因为他偏爱。我自然不想太欺骗人,但也未尝将心里的话照样说尽,大约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

[啃咸菜者言]
  执着如鲁迅者,也不敢说他就是说真话的,这里面有很沉痛的东西。为什么不说?有时是无法说,别人不让你说;有时是不想说,怕因此挫了青年人的锐气。我想大概就是这两个原因吧。



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

[啃咸菜者言]
  鲁迅先生对人性丑恶的抨击,有许多时候是通过对自己内心的解剖来完成的。如果有人误认为鲁迅先生只知道骂别人,那就错了。鲁迅从来就无意在别人心中做一个完人,他故意让我们看到他作为一个人的所有弱点。这才是一个诚实的人。这与我们传统的旧绅士们是恰恰相反的。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

[啃咸菜者言]
  鲁迅并不把黄金的世界预约给年轻人,因为他知道,未来的岁月决不可能一帆风顺。如何到达一个理想的彼岸,鲁迅说:我自己还不明白。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看看建国后我们国家历经曲折的发展道路就知道,反动派打跑了,但黄金的世界也并没有立即到来。



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

[啃咸菜者言]
  文革时候鲁迅的文章大热,为什么?一是毛主席喜欢,一是斗争性强。鲁迅被人当成了打击进步人士的棍子。鲁迅说“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真是一语成谶。



记得初提倡白话的时候,是得到各方面剧烈的攻击的。后来白话渐渐通行了,势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转而引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运动”。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反动分子总是这样的,一项新的变革兴起了,他们一开始总是反对的。可以一旦看到这件事已经形成规模不可阻挡了,他们又会摇身一变,变成这种变革的功臣了。
  在网上有人说蒋介石是民主派,理由是台湾现在民主程度比较高。台湾民主程度比较高一点是不错了,但那是蒋介石的功劳?台湾民主正是无数台湾仁人志士与蒋介石斗争斗出来的吧!



新近看见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也说起要做好白话须读好古文,而举例为证的人名中,其一却是我。这实在使我打了一个寒噤。别人我不论,若是自己,则曾经看过许多旧书,是的确的,为了教书,至今也还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响到所做的白话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

[啃咸菜者言]
  鲁迅是支持白话文的,但旧的文言习气实在太深,所以不时还是表现出一点旧的文风。这本来是鲁迅自己为之苦恼的事。鲁迅也是反对读古书的,但偏就有人拿他来做“读古书有好处”的例子。那个时候鲁迅还没死,等鲁迅死了,别人再怎么歪曲他,他也没法辩解了。
这就是名人的悲哀!等你一死,连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来谬托知己了。



去年我主张青年少读,或者简直不读中国书,乃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古人说,不读书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错的。然而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国的聪明人。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喜欢耍小聪明的人,大家都玩小聪明,最后造成整个社会的低效率。而这种小聪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古书中来的,并且主要是从儒家经典中来的。孔夫子人称“圣之时者也”,他首先就是一个聪明过头的滑头人物。
所以鲁迅说少看或不看中国书,这是对的!



十八、论“他妈的!”

  “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所谓文明人,不过是暂时做了主子的一批人。他们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了,而实际上心里正是男盗女娼。看看如今一些官员的丑态吧,在人前他何尝不文明呢?可是一到人后,只有天晓得了。



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就是“他妈的”,围绕在上下和四旁,而且这还须在太平的时候。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为什么以“他妈的”为国骂?这是因为中国人喜欢讲等级门第。辱骂别人的血统不纯这是打击别人最好的一种方式。只要等级门第观念不除,国骂就不会消失。



十九、从胡须说到牙齿

  遥想土耳其革命后,撕去女人的面幕,是多么下等的事?呜呼,她们已将嘴巴露出,将来一定要光着屁股走路了!

[啃咸菜者言]
反对变革的人联想总是很丰富的。有些人刚一说性爱上要多讲讲安全,我们的正人君子之徒马上就想到会不会乱伦了!
佩服啊佩服!



乡下人捉进知县衙门去,打完屁股之后,叩一个头道:“谢大老爷!”这情形是特异的中国民族所特有的。

[啃咸菜者言]
小民挨了打是要称谢的。那是对你的教育,你不感谢行吗?有一年听一个叫曲啸的人做报告,他遭受了多年的政治迫害,但他并不生气。我觉得他就有一点打完屁股再说谢谢的大国民风范。



我从小就是牙痛党之一,并非故意和牙齿不痛的正人君子们立异,实在是“欲罢不能”。…… 还记得有一天一个长辈斥责我,说,因为不自爱,所以会生这病的;医生能有什么法?我不解,但从此不再向人提起牙齿的事了,似乎这病是我的一件耻辱。……我后来也看看中国的医药书,忽而发见触目惊心的学说了。它说,齿是属于肾的,“牙损”的原因是“阴亏”。我这才顿然悟出先前的所以得到申斥的原因来,原来是它们在这里这样诬陷我。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传统文化从来就是一笔糊涂账,从来搞不清它的逻辑在哪里!你去读读儒家经典,你只要是个现代人,你就没法想像它们说理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不讲逻辑推理。中医也是我们的国粹之一,自然也有这样的问题。中医讲经络,外国人就不懂,我们笑人家笨,但就没有想想我们的经络是不是逻辑推演而来的。



袁世凯也如一切儒者一样,最主张尊孔。做了离奇的古衣冠,盛行祭孔的时候,大概是要做皇帝以前的一两年。自此以来,相承不废,但也因秉政者的变换,仪式上,尤其是行礼之状有些不同:大概自以为维新者出则西装而鞠躬,尊古者兴则古装而顿首。

[啃咸菜者言]
  很不幸,不管儒家的信徒们是如何给儒家涂脂抹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儒家总是和袁世凯这种下流的人,以及复辟这种下流的事连在一起的。



二十、灯下漫笔

  假如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不算什么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然后给与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有如元朝定律,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算人,究竟已等于牛马了。

[啃咸菜者言]
暴力之后的中国人,只要能让他做一做牛马,他也就十分满意了。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湾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
  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在历史上也就只能有这样两种时代可以生活。想一想,会发现这是很沉痛的话!



但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人们多起来了,加之以外国人。我常常想,凡有来到中国的,倘能疾首蹙额而憎恶中国,我敢诚意地捧献我的感谢,因为他一定是不愿意吃中国人的肉的!

[啃咸菜者言]
  不要一听到外国人赞美我们,我们就高兴。如果是赞美我们的科技发展水平,那当然是中华复兴的盛事,但如果赞美我们说:“啊,中国人做奴才做得真是世界一流,我喜欢这样的奴才!”那大概只能叫耻辱吧。



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我们且看古人的良法美意罢——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阜,阜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左传》昭公七年)
  但是“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么?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而为“台”,便又有更卑更弱的妻子,供他驱使了。如此连环,各得其所,有敢非议者,其罪名曰不安分!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等级制让我们每一个人(除了皇帝)都既是奴才,又是更小奴才的主子。这个日子好啊,每个人过的生活从本质上都差不多。一个农民见到乡长所表现的卑微,并不比一个省长见到中央领导所表现的卑微更厉害,所以中国有一句话,“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就都在这“比下有余”之中幸福地生活。
  为什么要变动呢?我虽然被吃,但也可以吃更弱小的人,我的生活有意义得很!
只是在社会的最底层,屈辱却常常汇聚成一汪汪血水!



因此我们在目前,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有烧烤,有翅席,有便饭,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饭,路傍也有残羹,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见《现代评论》二十一期)。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否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啃咸菜者言]
  吃人实际上还不是中国文明最可怕的地方,最可怕的地方是被吃的人居然也会笑容可掬,自己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得很。而且越是穷人,他们就越是容易满足。中国的文明多么伟大啊。
  “生活就像被强奸,你如果能反抗它,你就反抗它,你如果不能反抗它,你就享受它。”这是中国大多数人的生活态度。大家都在这样的心态里混日子。既没有智慧,也没有热情,有的只是享受强奸后的傻笑。



罗素在西湖见轿夫含笑,便赞美中国人,则也许别有意思罢。但是,轿夫如果能对坐轿的人不含笑,中国也早不是现在似的中国了。

[啃咸菜者言]
  有一次看两个民工给一个人搬家具,那个雇主态度蛮横得很。而那两个民工在被训斥时只是谦卑地笑着。我就想为什么要笑呢?什么时候民工们不笑了,我们的社会可能就进步了!



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即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会场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妄的欢呼,将悲惨的弱者的呼号遮掩,更不消说女人和小儿。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啃咸菜者言]
  中国几千年的文明,一言以蔽之,就是“吃人”。我们每一个人实际上也都是吃人者的子孙或兄弟。1949年我们曾掀翻过“吃人”的筵席,大规模的“吃人”筵席是没有了,但在某些角落里,“吃人”的事还是一再地发生。别的不说,就说矿难吧,就层出不穷,煤老板赚的每一块钱里都浸透了工人的鲜血!
  今天的青年人依然重任在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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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风》


一、“一是之学说”

  例如《民心周报》,“自发刊以至停版。除小说及一二来稿外。全用文言。不用所谓新式标点。即此一端。在新潮方盛之时。亦可谓砥柱中流矣。”至于《湘君》之用白话及标点,却又别有道理,那是“《学衡》本事理之真。故拒斥粗劣白话及英文标点。《湘君》求文艺之美。故兼用通妥白话及新式标点”的。总而言之,主张偏激,连标点也就偏激,那白话自然更不“通妥”了。即如我的白话,离通妥就很远;而我的标点则是“英文标点”。

[啃咸菜者言]
  吴宓教授反对新文化运动,看见新派人物用标点,则谓之“英文标点”,标点而英文,可见流传不广;看见旧派人物希图方便,也用了标点,则谓之“新式标点”。可发一笑。



二、“以震其艰深”

  上海租界上的“国学家”,以为做白话文的大抵是青年,总该没有看过古董书的,于是乎用了所谓“国学”来吓呼他们。《时报》上载着一篇署名“涵秋”的《文字感想》,其中有一段说:
  “新学家薄国学为不足道故为钩辀格磔之文以震其艰深也一读之欲呕再读之昏昏睡去矣”
  领教。我先前只以为“钩辀格磔”是古人用他来形容鹧鸪的啼声,并无别的深意思;亏得这《文字感想》,才明白这是怪鹧鸪啼得“艰深”了,以此责备他的。

[啃咸菜者言]
  许多所谓的国学家,实际上就是对国学本身也只是个半瓶醋。比如那个于丹,讲起《论语》来简直笑话百出,这些人哪里是真有学问,他们不过是希图以“国学”换几块腊肉吃吃罢了。一直到现在也一样。尊孔的人对儒家的理解常常还没有反孔的人深入细致,就大言不惭以“续绝学”的大儒自居了。



三、不懂的音译


  自命为“国学家”的对于译音也加以嘲笑,确可以算得一种古今的奇闻;但这不特是示他的昏愚,实在也足以看出他的悲惨。
  倘如他的尊意,则怎么办呢?我想,这只有三条计。上策是凡有外国的事物都不谈;中策是凡有外国人都称之为洋鬼子,例如屠介纳夫的《猎人日记》,郭歌里的《巡按使》,都题为“洋鬼子著”;下策是,只好将外国人名改为王羲之唐伯虎黄三太之类,例如进化论是唐伯虎提倡的,相对论是王羲之发明的,而发见美洲的则为黄三太。
  倘不能,则为自命为国学家所不懂的新的音译语,可是要侵入真的国学的地域里来了。

[啃咸菜者言]
  对外国人的姓名译音,国学家们也是要加以嘲笑的。因为国学家总是很渊博的。但你要和外国交流,你又怎么办呢?




四、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独有靠了一两本“西方”的旧批评论,或则捞一点头脑板滞的先生们的唾余,或则仗着中国固有的什么天经地义之类的,也到文坛上来践踏,则我以为委实太滥用了批评的权威。试将粗浅的事来比罢:譬如厨子做菜,有人品评他坏,他固不应该将厨刀铁釜交给批评者,说道你试来做一碗好的看:但他却可以有几条希望,就是望吃菜的没有“嗜痂之癖”,没有喝醉了酒,没有害着热病,舌苔厚到二三分。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文艺批评一直是非常微弱的势力,一是政治参与其中的成分过多,二是批评家本身的素质也有限。说起当今的文坛,那几乎和荒漠差不多少。文艺批评家已经堕落到要去推崇金庸的份上了,这样的文坛还有什么指望。
  金庸最多也就是西方大仲马的水平吧。



五、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我以为中国之所谓道德家的神经,自古以来,未免过敏而又过敏了,看见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见一个“瞟”字,便即穿凿到别的事情上去。

[啃咸菜者言]
  这是中国道德家的老例了,他们对于饿死了人尚觉不过尔尔,可是一旦有女人露出了一截大腿,马上要吃惊地叫起来了。不过叫虽然要叫,但是见到女人的时候,他们口水还是会比别人更长的。



  临末,则我对于胡君的“悲哀的青年,我对于他们只有不可思议的眼泪!”“我还想多写几句,我对于悲哀的青年底不可思议的泪已盈眶了”这一类话,实在不明白“其意何居”。批评文艺,万不能以眼泪的多少来定是非。文艺界可以收到创作家的眼泪,而沾了批评家的眼泪却是污点。

[啃咸菜者言]
  有些人一辈子没出息,做了一辈子顺民或奸民。老了忽然到处劝善了。动不动就对青年语重心长。好像还流了不少惋惜的泪。这样的人你们烦不烦?你说的对不对就是由你的眼泪来决定的了?



六、估《学衡》


  总之,诸公掊击新文化而张皇旧学问,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为一种主张。可惜的是于旧学并无门径,并主张也还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算在国粹的知己,则国粹更要惭惶然人!“衡”了一顿,仅仅“衡”出了自己的铢两来,于新文化无伤,于国粹也差得远。
  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啃咸菜者言]
  所谓国学家,实际上不过是一些走江湖的骗子,不过是希图到权贵那里讨两个小钱罢了。你要真以为他们有什么本事那就太迂阔了。
  现在的大儒们也还是这样。



七、即小见大


  北京大学的反对讲义收费风潮,芒硝火焰似的起来,又芒硝火焰似的消灭了,其间就是开除了一个学生冯省三。
  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
  现在讲义费已经取消,学生是得胜了,然而并没有听得有谁为那做了这次的牺牲者祝福。
  即小见大,我于是竟悟出一件长久不解的事来,就是:三贝子花园里面,有谋刺良弼和袁世凯而死的四烈士坟,其中有三块墓碑,何以直到民国十一年还没有人去刻一个字。
  凡有牺牲在祭坛前沥血之后,所留给大家的,实在只有“散胙”这一件事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是一个健忘的群体,既能很快忘记所受的侮辱,也能很快忘记所受的恩惠。
  有人为了救人,自己牺牲了,丢下老婆孩子一大家。找到被救的那个人,请求对方帮助。被救的人说我记不得这件事了。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所以我们有一句古话叫: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再想想那些革命先烈们,现在还有多么人愿意想起他们了呢?



八、所谓“国学”


  现在暴发的“国学家”之所谓“国学”是什么?
  一是商人遗老们翻印了几十部旧书赚钱,二是洋场上的文豪又做了几篇鸳鸯蝴蝶体小说出版。

[啃咸菜者言]
国学啊国学,多少丑恶假汝以行!




九、题记


  我的应时的浅薄的文字,也应该置之不顾,一任其消灭的;但几个朋友却以为现状和那时并没有大两样,也还可以存留,给我编辑起来了。这正是我所悲哀的。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啃咸菜者言]
  白血轮,就是今天所说的白血球了。鲁迅说我的文章应该消灭才好,我的文章如果消灭了,就证明中国进步了。
  可惜啊,鲁迅的文章不但当年没有消灭,就是今天,鲁迅先生的文章和我们周围的一些事对照起来,也还不过时。
  这就是中国!


十、为“俄国歌剧团”


  比沙漠更可怕的人世在这里。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对于艺术的迟钝真是世所罕有。比如看芭蕾舞,许多人看到的只有女人的大腿。非礼勿视的、精神文明世界第一的中国人啊!
  这真的比沙漠还要可怕。




十一、无题


  回去要分点心给孩子们,我于是乎到一个制糖公司里去买东西。买的是“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是盒子上写着的名字,很有些神秘气味了。然而不的,用英文,不过是Chocolateapricotsandwich。我买定了八盒这“黄枚朱古律三文治”,付过钱,将他们装入衣袋里。不幸而我的眼光忽然横溢了,于是看见那公司的伙计正揸开了五个指头,罩住了我所未买的别的一切“黄枚朱古律三文治”。
  这明明是给我的一个侮辱!然而,其实,我可不应该以为这是一个侮辱,因为我不能保证他如不罩住,也可以在纷乱中永远不被偷。也不能证明我决不是一个偷儿,也不能自己保证我在过去现在以至未来决没有偷窃的事。
  但我在那时不高兴了,装出虚伪的笑容,拍着这伙计的肩头说:
  “不必的,我决不至于多拿一个……”
  他说:“那里那里……”赶紧掣回手去,于是惭愧了。这很出我意外,——我预料他一定要强辩,——于是我也惭愧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是相信人性善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又人人互相提防得厉害。当然不提防是不行的,我们早已知道我们的同胞都是些什么东西了。我们祖上就告诉我们:“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话听上去当然没有“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好听,但很管用,可以让你避免意外死于同胞之手。
  但这话也有一个副作用,就是当我们到商店去的时候,就不免要被人当作贼了。
  真的,前不久就有一个退休教授,为了一板电池,就被人当成小偷打死了。
  看来,我们虽有古训在身,运气不好的时候,也还是不免要被同胞害死的。




十二、随感录二十五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
  所以看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中国的情形;看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们大抵有了孩子,尊为爹爹了,——便可以推测他儿子孙子,晓得五十年后七十年后中国的情形。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啃咸菜者言]
  中国一代一代的人进步起来实在是太慢了。我们看看中国人培养子女的方式就知道这样的培养是很难让后代有所进步的。
  一是尊老,过分尊老,扼杀了新一代的创造力。
  二是逸乐,过分逸乐,消磨了新一代的生命力。
  三是势利,只讲势利,妨碍了新一代的判断力。
  最后只能培养出新一代不要脸的蠢货!




十三、随感录33


  现在有一班好讲鬼话的人,最恨科学,因为科学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许鬼混,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了讲鬼话的人的对头。于是讲鬼话的人,便须想一个方法排除他。
  其中最巧妙的是捣乱。先把科学东扯西拉,羼进鬼话,弄得是非不明,连科学也带了妖气:……

[啃咸菜者言]
  科学以其雄健的体魄,横扫了整个世界。喜欢《周易》的中国人也没办法用老祖宗的宝贝来抵挡了。但他们并不承认失败,他们还要捣鬼。最新的捣鬼办法就是以科学的假面具行巫术之实。有一年,我身边有人练什么“香功”——和FL功差不多的玩艺,与FL功不同的一点就是它们还没有愚蠢到要向政权叫板。我出于好奇,看了看他们的教材,里面居然是讲科学的!把我可笑坏了!
  这就是中国人土生土长的智慧,它抵挡不了进步力量的时候,它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了进步力量的仿真模型。
  有一本杂志叫《奥秘》的,纯粹是一个江湖骗子。表面上说的都是科学,实际上说的全是灵异。还有一年,有一个什么人据说能用科学方法让水变成了油,连《读者》都堂而皇之地登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家伙是个骗子。
  “五四”已经过去87年了,民主没见到,科学又何尝有呢?不错,我们是向外国学了不少东西,但那都是技术,那不叫科学。技术虽然也有用,可以造原子弹,但它永远不能让人聪明。有一些博士之类的人也相信FL功,就是因为他们学的只是技术,而不是科学。



十四、随感录35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倘说:中国的国粹,特别而且好;又何以现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摇头,旧派也叹气。
  倘说:这便是不能保存国粹的缘故,开了海禁的缘故,所以必须保存。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国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倘说:这是不学成汤文武周公的缘故;何以真正成汤文武周公时代,也先有桀纣暴虐,后有殷顽作乱;后来仍旧弄出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大儒们要保存的“国粹”,一般来说肯定是垃圾。因为真正的“国粹”,它自然会有生命力,它的存在是不需要号召的。一旦我们的大儒们要来号召了,这个“国粹”多半就是滞销货,是没人理睬的东西了。
  “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十五、随感录36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譬如埃及犹太人,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啃咸菜者言]
  是先有儒学还是先有中华民族的?这本来根本不是个问题。可我们的儒教诸人硬要把儒教与做中国人的资格捆在一起。他们一会儿说没有儒教就不叫中国人了,一会儿说不信仰儒教就是不爱国了。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
  我们中国人在没有儒教之前,也好好地生活了好几十万年(可能还远远不止),有了儒教以后女人裹小脚,男人当奴才(有时还要当亡国奴),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和谐美好的生活了?
  我们中国人抛弃儒家之后,我敢保证,我们还能更快活地生活几十万年。儒家那一套,你就见鬼去吧!
  请儒教徒记住:是因为有了中华民族才有了儒教,而不是因为有了儒教才有了中华民族!




十六、随感录37


  中国人会打拳,外国人不会打拳:有一天见面对打,中国人得胜,是不消说的了。即使不把外国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阵“乌龙扫地”,也便一齐扫倒,从此不能爬起。无如现在打仗,总用枪炮。枪炮这件东西,中国虽然“古时也已有过”,可是此刻没有了。藤牌操法,又不练习,怎能御得枪炮?我想(他们不曾说明,这是我的“管窥蠡测”):打拳打下去,总可达到“枪炮打不进”的程度(即内功?)。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一回真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且看这一回如何。

[啃咸菜者言]
  武术有什么用?中国人打中国人是有用的,拿来打外国人,就不行了。1900年闹“义和团”那会儿,我们中国人练“内功”,练刀枪不入,想把外国人打趴下,结果被外国人用机关枪像割稻子一样割了个干净。
  现在倒是没听说谁还想用中华武术来对付美国佬的战斧式巡航导弹了,但练武的风气还是很盛。一到什么联欢会上,就来一群孩子在练武,看是很好看,也能健身。不过就是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只要我们一亮出中国功夫,不但中国人自己先害怕起来,就是外国人也害怕了。




十七、随感录38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Nordau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啃咸菜者言]
  造化总是为庸人设计的。一个民族的先知永远是不受周围庸众的欢迎的。孤独是先驱者的宿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我们中国社会的常态。
  中国人是最善于扼杀先知的一群人。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思想界里的蠢货最喜欢讲的一句话就是:“我的观点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赞扬!”真理难道是根据支持你的人多还是人少来判断的吗?布鲁诺当年就没有什么人支持,但太阳就围着地球转了?
  在论坛上,好几次儒家信徒都对我说:“你看,有几个人支持你呢?你还能不错吗?”
  这只能让我大笑!




十八、随感录56


  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扰乱,也不听说因为什么主义。试举目前的例,便如陕西学界的布告,湖南灾民的布告,何等可怕,与比利时公布的德兵苛酷情形,俄国别党宣布的列宁政府残暴情形,比较起来,他们简直是太平天下了。德国还说是军国主义,列宁不消说还是过激主义哩!

[啃咸菜者言]
  妨害中国进步的,决不是几个什么主义。实际上有几个中国人真的的信仰过这些主义了呢?
  中国人除了对儒教的遵从是根深蒂固的,对其它的主义都是抱着利用的态度的。他可以信佛,也可以信基督,他可以信三民主义,也可以信马列,这些都不妨碍他做一个“中国人”——也就是儒教徒。现在又有一些很高尚的人要相信环保主义了,据说这是世界的潮流,是很时尚的,一般人是做不了的。不过这也并不妨碍他们通过下流的手段去赚那些肮脏的钱,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权力破坏环境得来的。
  说日本人凶残是不错了,可是我们对自己人的凶残从来都不比日本人对我们差。这一点,远一点的看看国军屠杀苏区人民,近一点的看看文革中的武斗,就清楚了。




十九、随感录57


  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是最喜欢怀旧的,一提起过去,就很美好,一提起现在就要摇头。以前见过几个人,一提起五十年代就说如何如何好,一说起今天就说如何如何不堪。我就问了一句,五十年代那么好,为什么还有反右,还有五八年大跃进,最后到了六零年饿死人呢?他们就不说话了。
  孔夫子一高兴就要提起周公,提起尧舜禹,也是这回事。
  还有人呢,就喜欢说“我大唐”或者“我大清”,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二十、随感录58


在《北史》里看见记周静帝的司马后的话:“后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帝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帝听朝,阴杀之。上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三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扣马谏,帝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
  这又不是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丝毫无异么?

[啃咸菜者言]
  48年在昆明,蒋手下有一员干将,忘了是谁了,说了一句名言。他说:你们学生有游行的自由,我就有开枪的自由。
  这就是许多中国人所理解的自由!




二十一、随感录59


  我想,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儒教有两个本事,一是极端保守,拒斥新知;二是改造新知,为我所用。所以传到中国来的主义,没有不变色的。共产主义本来是最讲民主的,这一点你看看巴黎公社就知道了。可是到了张国焘那里,就变成屠杀同志了。
  前一阵子,有一个网友对我说要搞资本主义,说是你看美国多好。我大笑。我对他说,只要有儒教在,你搞资本主义百分百是权贵资本主义。你想要美国的资本主义?没门!
  权贵资本主义在老蒋那个年代,我们早搞过一次了,GDP还是可观的,可就是贫富悬殊太严重,缺乏社会公平与正义。一个社会是不能只看GDP的,经济发展像砌墙,你必须要有一个铅垂线,这个铅垂线就是社会公平。有了这个铅垂线,你才能越砌越高;没有这个铅垂线,你砌得越快,它倒得越快。老蒋当年就是没有看到这一点,结果被我们赶跑了。




二十二、随感录61


    但又要问: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那答话,想来只能“……”。对于人道只能“……”的人的头上,决不会掉下人道来。因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挣来,培植,保养的,不是别人布施,捐助的。
  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说的人还不很多,并且说了还要犯罪。若论皮毛,却总算略有进步了。这回虽然是一场恶战,也居然没有“食肉寝皮”,没有“夷其社稷”,而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就是德国对待比国,都说残暴绝伦,但看比国的公布,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民送上战线之类。这些事情,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算得什么希奇?

[啃咸菜者言]
  常看一些日本人屠杀中国人的报导,刚开始我也是义形于色的,后来渐渐淡了。为什么?日本人杀中国人固然极残酷,但我们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总是在屠杀被统治者,那么当这个国家被异族侵略的时候,老百姓就会觉得很正常,没什么奇怪的,也就大大削弱了敌忾之心了。一个没有人道的国家,最后就是一个没有人愿意为它而战斗的国家。
有时候在中国就是说一说“人道”也是不行的。



  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

[啃咸菜者言]
  西方人最可贵的一点,就是有自我反省能力,这一点在我们中国人身上是没有的。中国人习惯上是死不认错了,我们有些领导,那怕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他也是不承认的,错了就按错的来办吧!
  一个人永远正确,是不能进步的,一个国家永远正确,是必然会被别人打的!




二十三、随感录62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你不要一看到有人发牢骚就以为他是个希望社会进步的人。进步的人对现实有不满,落后的甚至反动的人也对现实不满得很呢!
  所以我们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牢骚,我们还要看他是怎样行动的。




二十四、随感录65


  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臣工”拟罪很严重,“圣上”常常减轻,便心里想: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后来细想,殊不尽然。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
  中国不要提了罢。在外国举一个例:小事件则如Gogol的剧本《按察使》,众人都禁止他,俄皇却准开演;大事件则如巡抚想放耶稣,众人却要求将他钉上十字架。

[啃咸菜者言]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这让我们想起了史无前例的文革期间,那些所谓革命群众实在是够生猛的。他们总是超质超量地完成“革命”任务。“暴民”实在比暴君还要残酷。阿Q如果在“文革”的革命队伍中,我想他一定比赵太爷残忍得多。
“义和团”的残忍也是这么回事。




二十五、随感录63


  “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做的。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但那里走,怎么走的事,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

[啃咸菜者言]
  这是鲁迅所喜欢的有岛武郎(1878—1923)的一段话。
  很有深意啊。一个真正的父亲就要有这样的胸怀才好,我们中国人一向是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相比而言,中国的父亲就像是放高利贷的老财了。




二十六、随感录66


  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啃咸菜者言]
  一个看清了社会发展大趋势的人,是不会畏惧个人的死亡的。当年那些慷慨赴死的共产党人他们的心中一定非常坦然。个体的死亡与全人类的进步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我们热爱生命,但也不畏惧死亡。
  人类进步万岁!




二十七、随感录64


  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筋力,大可以做一点神圣的劳作;江苏浙江湖南的才子们,名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文才,大可以译几叶有用的新书。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的精力多半都浪费掉了,会打拳的就天天想着怎么多打倒几个同胞,会写文章的就天天想着多写点才子佳人。但是对于中国的进步,很少有人放在心上。中国中国,听见许多人在叫着,但有许多时候,我们之中许多人心里是根本没有什么“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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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集》


一、题记


  我知道伟大的人物能洞见三世,观照一切,历大苦恼,尝大欢喜,发大慈悲。但我又知道这必须深入山林,坐古树下,静观默想,得天眼通,离人间愈远遥,而知人间也愈深,愈广;于是凡有言说,也愈高,愈大;于是而为天人师。我幼时虽曾梦想飞空,但至今还在地上,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立论都公允妥洽,平正通达,像“正人君子”一般;正如沾水小蜂,只在泥土上爬来爬去,万不敢比附洋楼中的通人,但也自有悲苦愤激,决非洋楼中的通人所能领会。

[啃咸菜者言]
  所谓“洞见三世,观照一切”的伟大学问,不过是一个骗局罢了。现实中人们遇到了苦难,哪里需要你三世以后的学问呢?
  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哪怕它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但毕竟也是问题,比伟大人物的空谈总要好得多的。




  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评。那好意,我是很感激的,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

[啃咸菜者言]
  有人一定要好意地劝鲁迅到了不起的艺术的宫殿里去,鲁迅是不去的,鲁迅宁可站在沙漠里。
  为艺术而艺术,那就不会有艺术。真正的艺术都不是宫殿中的产物,倒是大自然中的产物,哪怕这个大自然有时候就是沙漠。




二、咬文嚼字


  在北京常看见各样好地名:辟才胡同,乃兹府,丞相胡同,协资庙,高义伯胡同,贵人关。但探起底细来,据说原是劈柴胡同,奶子府,绳匠胡同,蝎子庙,狗尾巴胡同,鬼门关。字面虽然改了,涵义还依旧。这很使我失望;否则,我将鼓吹改奴隶二字为“弩理”,或是“努礼”,使大家可以永远放心打盹儿,不必再愁什么了。但好在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愁着,爆竹毕毕剥剥地都祀过财神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是喜欢玩弄文字游戏的。我们当地有一种三轮的载客机动车,因为很破烂的样子,大家就叫它“打油机”。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政府的公文,提到了这种破烂的土“的士”,居然用了个名叫“达雅机”。这些文人学士之流确实是有本事的。
  中国人有这样的本事,所以他们把“失业青年”叫做“待业青年”,把“妓女”叫做“性工作者”,把各种社会弊端叫做“改革的阵痛”。
  其实还是一种“瞒”和“骗”的艺术吧。




三、青年必读书


  但我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
  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啃咸菜者言]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这是一句让许多正人君子之流大为生气的话。他们的生活就是靠这样的“中国书”来支撑的,而鲁迅先生居然把它们一下全推倒了。他们能不生气吗?但我们要问,鲁迅说得对不对呢?我想是对的。看小说我就喜欢看外国小说,为什么?它们没有那么多潜在的道德说教,能把真实的人生展现给别人。而中国的小说除了一个《红楼梦》之外,实在是乏善可陈了。四大名著里面,《三国演义》是讲权谋的,是中国人学习窝里斗的启蒙教科书。《水浒》是讲好汉的,体现了中国人在缺乏法治前提下的野蛮好斗与人性缺失。《西游记》是讲神仙的,它在飘逸的同时,也告诉我们,封建时代的所谓“天理”,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不论在中土还是在西天,不论是习儒还是信佛,它都是适用的。中国传统的文学,我们说它是中国人的麻醉剂,虽不是完全恰当,但是大致是不会错的了。





四、忽然想到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啃咸菜者言]
  远古时代没有牙痛倒可能是真的,我看过一个材料,就是说牙痛实际上是文明之后的产物,糖类啊,淀粉啊,这些食物多了,人就会有牙痛了。不过牙痛的起源我想不会像鲁迅所笑谈的那么短。
  中国人治牙痛治了几千年,马马虎虎,从来没有真正解决问题。这也是真的。中国人就是这个脾气啊。




  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

[啃咸菜者言]
  西方人不管做什么都是笑嘻嘻地去做的,他们讲究幽默。中国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严肃认真地去做的,中国人很少敢于放开了笑一笑。最后的效果如何呢?我想中国人是不行的,活得又累,效率又不高。
  这里面内在的原因是什么?还是专制制度,几千年的专制制度的折磨之后,中国人早就稳重老成起来了。在中国不会老成的人,肯定是要倒霉的。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
  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
  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
  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
  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
  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啃咸菜者言]
  每一次读这一段话,都想狂笑或者痛哭。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不知道中国有几个人能真正懂得这句话!
  在网上有人对我大谈XX人或XX党有什么不好,我就想,如果让你们这些人上了台,我们群众还不是一样当奴隶?因为从他们的口中,我们只听到某个人的问题或某个党的问题,却从来没有听到一点对制度的反思,对传统文化的反思。而我认为只要传统文化没有革命性的巨变,就不会有真正的民主与自由的到来。只要儒家文化还占据着意识形态的主导地位,谁上台都一样会坏事!




  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乱一点算什么?在中国,死几个人算什么?在中国,有一点贪污腐败算什么?
  和明末比一下吧,什么年头都可以称盛世了。没关系,在中国,你对穷人不必客气,你就使劲欺负吧!




  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
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么?

[啃咸菜者言]
  今天大多数的国民的思想,和鲁迅那个时代有多大的差别呢?所幸的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总算在世界上给自己争得了一个不太舒适的座位而已。
  替传统文化讲好话的人,他就是想重新实践古代封建主义的残暴统治。有一次在网上我还听见有一个人替曾国藩吃太平军战士的人肉辩护。我想这样的人,无非就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再一次镇压人民罢了!这种人很危险啊!




  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
  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
  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内耗的本事天下第一,能混得好的人,一般就是我们的内耗英雄。这样的内耗英雄对外肯定是不行的,对外他们另有一套办法,就是当奴才,同时他们还努力坑害更多的同族人,以使自己能当上奴隶总管。翻翻历史,中国太多这样的事了。





五、通讯


  我现在住在一条小胡同里,这里有所谓土车者,每月收几吊钱,将煤灰之类搬出去。搬出去怎么办呢?就堆在街道上,这街就每日增高。有几所老房子,只有一半露出在街上的,就正在豫告着别的房屋的将来。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见了这些人家,就像看见了中国人的历史。

[啃咸菜者言]
  几千年专制暴政的成果之一就是群众自治能力的极端匮乏。在中国,老百姓是很难联合起来为公共利益而斗争的。他们在长期被父母官残害之后,早已丧失了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的勇气。这就是为什么当“土车”把垃圾堆在他们的家门口而他们默然无语的原因。
  现在一样有这样的事。在淮河两岸有二十多个癌症村,每年都有大批的农民因为污染而悲惨死去。老百姓一天天地喝着有毒的地下水,一天天地挣扎在死亡线上,却没有人吭声,真是“和谐”啊!




  甚至于竟是青年——的论调,简直和“戊戌政变”时候的反对改革者的论调一模一样。你想,二十七年了,还是这样,岂不可怕。大约国民如此,是决不会有好的政府的;好的政府,或者反而容易倒。也不会有好议员的;现在常有人骂议员,说他们收贿,无特操,趋炎附势,自私自利,但大多数的国民,岂非正是如此的么?这类的议员,其实确是国民的代表。

[啃咸菜者言]
  二十七年过去了,年轻人的思想还是没有本质的变化,鲁迅不由得悲叹。如果鲁迅活在今日,到网上看看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又不知会作何感想了。在中国凡事往坏处想总是不会错的。
  说到官员的素质低,我想鲁迅说的也是对的。如果你只有这种低素质的人民,又如何能产生高素质的官呢?如果百姓的思想还停留在盼望清官的层次上,又怎么可能在中国出现现代民主呢?
  我们的许多混帐官员其实正是弱智百姓的真正的代表!




  现在的各种小周刊,虽然量少力微,却是小集团或单身的短兵战,在黑暗中,时见匕首的闪光,使同类者知道也还有谁还在袭击古老坚固的堡垒,较之看见浩大而灰色的军容,或者反可以会心一笑。在现在,我倒只希望这类的小刊物增加,只要所向的目标小异大同,将来就自然而然的成了联合战线,效力或者也不见得小。

[啃咸菜者言]
  当年大的报刊死气沉沉,但还有几个小报刊可以让我们看到匕首的寒光。现在呢?哈哈哈哈……今天天气……哈哈哈哈……




  教书一久,即与一般社会睽离,无论怎样热心,做起事来总要失败。假如一定要做,就得存学者的良心,有市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

[啃咸菜者言]
  真的让人很矛盾。
  光有良心在中国是做不成什么事的,最后多半还会死在所谓良心上。但不讲良心也不行,不讲良心就不能推动社会的发展。我想在中国要有鲁迅的良知和毛泽东的手段,才能做出一点有利于社会进步的事。
  唉,就是伟大如毛泽东者,又何尝从根本上改造了中国人呢?




  历史通知过我们,清兵入关,禁缠足,要垂辫,前一事只用文告,到现在还是放不掉,后一事用了别的法,到现在还在拖下来。

[啃咸菜者言]
  有一个欧洲人到中国游历,他不懂中文,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别人问他是怎样做到的,他举起手上的文明棍说:“他们都懂这个!”
  中国人习惯上就是屈从于暴力的。“棍棒底下出孝子”,为什么要用暴力教育孩子呢?这是因为在中国学会屈服于暴力是人生的最重要的课程之一,没有学会这一点的人很可能就被打死了。孙志刚就是例子,远一点如张志新也是个例子,更远一点的如当年死在老蒋手上的共产党人也是例子。




  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于他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不料有许多人,却自囚在什么室什么宫里,岂不可惜。只要掷去了这种尊号,摇身一变,化为泼皮,相骂相打(舆论是以为学者只应该拱手讲讲义的),则世风就会日上,而月刊也办成了。

[啃咸菜者言]
  反动分子对付先进人物的招术很多,有一招是“捧”,上来就尊称你为“学者”、“文化人”,让你不好意思再来反传统了。
  如果这些学者能化为泼皮,我看社会进步还好办一点。对传统儒教诸人不妨臭骂,因为他们表面是文雅的,而实质却最肮脏。
  有时候粗鲁比文雅更好。这一点不仅在文学上是如此,就是在政治上也是如此的。台湾政坛经常上演武斗场面,当然这很不雅观,这是民主还不够成熟的表现,但不成熟的民主也还是民主,它比大家一个个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背后却互相残杀要好得多了。




  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传统上是支持多数人暴政的。“国人皆曰可杀”,这就是杀人的一个好借口了。义和团、红卫兵杀人就是用这样的借口杀的。所以布鲁诺这样的人在中国同样也是活不下去的。当然今天西方早已能容忍布鲁诺这样的人了,但我们中国一直到今天还没有。
  有政权做依靠的时候,中国人杀起人来就更凶残了。读一读太平天国清军攻陷天京之后的一些记载就知道了。





六、论辩的魂灵


  “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
  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
  “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自由结婚未免太过激了。其实,我也并非老顽固,中国提倡女学的还是我第一个。但他们却太趋极端了,太趋极端,即有亡国之祸,所以气得我偏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凡事不可过激;过激派都主张共妻主义的。乙赞成自由结婚,不就是主张共妻主义么?他既然主张共妻主义,就应该先将他的妻拿出来给我们‘共’。”
  “丙讲革命是为的要图利:不为图利,为什么要讲革命?
  我亲眼看见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现金抬进门。你说不然,反对我么?那么,你就是他的同党。呜呼,党同伐异之风,于今为烈,提倡欧化者不得辞其咎矣!”
  “丁牺牲了性命,乃是闹得一塌糊涂,活不下去了的缘故。
  现在妄称志士,诸君切勿为其所愚。况且,中国不是更坏了么?”
  “戊能算什么英雄呢?听说,一声爆竹,他也会吃惊。还怕爆竹,能听枪炮声么?怕听枪炮声,打起仗来不要逃跑么?
  打起仗来就逃跑的反称英雄,所以中国糟透了。”
  “你自以为是‘人’,我却以为非也。我是畜类,现在我就叫你爹爹。你既然是畜类的爹爹,当然也就是畜类了。”
  “勿用惊叹符号,这是足以亡国的。
  但我所用的几个在例外。
  中庸太太提起笔来,取精神文明精髓,作明哲保身大吉大利格言二句云:
  中学为体西学用,不薄今人爱古人。”

[啃咸菜者言]
  以上诸语就是中国人论辩中之所谓逻辑了!
  对这样的腔调我们是很熟悉的,文革时候是最流行的,一直到今天也还一样存在。
  我们终于能明白古希腊人为什么那么重视论辩的规则与技巧了。




七、牺牲谟
——“鬼画符”失敬失敬章第十三


  “阿呀阿呀,失敬失敬!原来我们还是同志。我开初疑心你是一个乞丐,心里想:好好的一个汉子,又不衰老,又非残疾,为什么不去做工,读书的?所以就不免露出‘责备贤者’的神色来,请你不要见气,我们的心实在太坦白了,什么也藏不住,哈哈!可是,同志,你也似乎太……。
  “哦哦!你什么都牺牲了?可敬可敬!我最佩服的就是什么都牺牲,为同胞,为国家。我向来一心要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你不要看得我外观阔绰,我为的是要到各处去宣传。社会还太势利,如果像你似的只剩一条破裤,谁肯来相信你呢?
  所以我只得打扮起来,宁可人们说闲话,我自己总是问心无愧。正如‘禹入裸国亦裸而游’一样,要改良社会,不得不然,别人那里会懂得我们的苦心孤诣。但是,朋友,你怎么竟奄奄一息到这地步了?
  “哦哦!已经九天没有吃饭?!这真是清高得很哪!我只好五体投地。看你虽然怕要支持不下去,但是——你在历史上一定成名,可贺之至哪!现在什么‘欧化’‘美化’的邪说横行,人们的眼睛只看见物质,所缺的就是你老兄似的模范人物。你瞧,最高学府的教员们,也居然一面教书,一面要起钱来,他们只知道物质,中了物质的毒了。难得你老兄以身作则,给他们一个好榜样看,这于世道人心,一定大有裨益的。你想,现在不是还嚷着什么教育普及么?教育普及起来,要有多少教员;如果都像他们似的定要吃饭,在这四郊多垒时候,那里来这许多饭?像你这样清高,真是浊世中独一无二的中流砥柱:可敬可敬!你读过书没有?如果读过书,我正要创办一个大学,就请你当教务长去。其实你只要读过‘四书’就好,加以这样品格,已经很够做‘莘莘学子’的表率了。
  “不行?没有力气?可惜可惜!足见一面为社会做牺牲,一面也该自己讲讲卫生。你于卫生可惜太不讲究了。你不要以为我的胖头胖脸是因为享用好,我其实是专靠卫生,尤其得益的是精神修养,‘君子忧道不忧贫’呀!但是,我的同志,你什么都牺牲完了,究竟也大可佩服,可惜你还剩一条裤,将来在历史上也许要留下一点白璧微瑕……。
  “哦哦,是的。我知道,你不说也明白:你自然连这裤子也不要,你何至于这样地不彻底;那自然,你不过还没有牺牲的机会罢了。敝人向来最赞成一切牺牲,也最乐于‘成人之美’况且我们是同志,我当然应该给你想一个完全办法,因为一个人最紧要的是‘晚节’,一不小心,可就前功尽弃了!
  “机会凑得真好:舍间一个小鸦头,正缺一条裤……。朋友,你不要这么看我,我是最反对人身买卖的,这是最不人道的事。但是,那女人是在大旱灾时候留下的,那时我不要,她的父母就会把她卖到妓院里去。你想,这何等可怜。我留下地,正为的讲人道。况且那也不算什么人身买卖,不过我给了她父母几文,她的父母就把自己的女儿留在我家里就是了。我当初原想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不,简直当作姊妹,同胞看;可恨我的贱内是旧式,说不通。你要知道旧式的女人顽固起来,真是无法可想的,我现在正在另外想点法子……。
  “但是,那娃儿已经多天没有裤子了,她是灾民的女儿。
  我料你一定肯帮助的。我们都是‘贫民之友’呵。况且你做完了这一件事情之后,就是全始全终;我保你将来铜像巍巍,高入云表,呵,一切贫民都鞠躬致敬……。
  “对了,我知道你一定肯,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此刻且不要脱下来。我不能拿了走,我这副打扮,如果手上拿一条破裤子,别人见了就要诧异,于我们的牺牲主义的宣传会有妨碍的。现在的社会还太胡涂,——你想,教员还要吃饭,——那里能懂得我们这纯洁的精神呢,一定要误解的。一经误解,社会恐怕要更加自私自利起来,你的工作也就‘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了,朋友。
  “你还能勉强走几步罢?不能?这可叫人有点为难了,——那么,你该还能爬?好极了!那么,你就爬过去。你趁你还能爬的时候赶紧爬去,万不要‘功亏一篑’。但你须用趾尖爬,膝髁不要太用力;裤子擦着沙石,就要更破烂,不但可怜的灾民的女儿受不着实惠,并且连你的精神都白扔了。
  先行脱下了也不妥当,一则太不雅观,二则恐怕巡警要干涉,还是穿着爬的好。我的朋友,我们不是外人,肯给你上当的么?舍间离这里也并不远,你向东,转北,向南,看路北有两株大槐树的红漆门就是。你一爬到,就脱下来,对号房说:
  这是老爷叫我送来的,交给太太收下。你一见号房,应该赶快说,否则也许将你当作一个讨饭的,会打你。唉唉,近来讨饭的太多了,他们不去做工,不去读书,单知道要饭。所以我的号房就借痛打这方法,给他们一个教训,使他们知道做乞丐是要给人痛打的,还不如去做工读书好……。
  “你就去么?好好!但千万不要忘记:交代清楚了就爬开,不要停在我的屋界内。你已经九天没有吃东西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免不了要给我许多麻烦,我就要减少许多宝贵的光阴,不能为社会服务。我想,我们不是外人,你也决不愿意给自己的同志许多麻烦的,我这话也不过姑且说说。
  “你就去罢!好,就去!本来我也可以叫一辆人力车送你去,但我知道用人代牛马来拉人,你一定不赞成的,这事多么不人道!我去了。你就动身罢。你不要这么萎靡不振,爬呀!朋友!我的同志,你快爬呀,向东呀!……”

[啃咸菜者言]
  让别人去牺牲,然后剥掉别人身上最后的一条裤子,这就是所谓的“革命同志”了。
  一天到晚叫别人去做螺丝钉、老黄牛、小蜜蜂的那些人很有点这样的味道。
  一直到今天,有人在攻击鲁迅时还要说:“鲁迅为什么要挣那么多钱呢?”好像如果还有最后一条破裤子穿就不配称做“民族魂”一样!
  下流的中国人啊!





七、战士和苍蝇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啃咸菜者言]
  孙中山曾对人说,他一生最感兴趣的是两件事,一是革命,二是女人。他说的是实话,但大家都不愿意听。爱护他的人就为尊者讳,从来不提他渔色的男人本性;反对他的人就借此拼命诋毁他,认为他不配谈革命。
  陈独秀在北平当教授,经常到八大胡同喝花酒,因为争风吃醋还和人打架,口碑极差,似乎也不能再有五四旗手的英名了。
  传统的中国人是迷信“修齐治平”那一套的,所以认定只有符合旧的道德的人才能称为英雄,也就是说英雄一定是完美的。但英雄首先也是一个人吧,按这样的标准去找英雄,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英雄了。
  毛泽东活着的时候,把他看成是一个神;毛泽东死了以后,却又说了许多关于他的坏话。实际上这两种做法的心理来源是一致的。认为英雄必然完美,所以把毛泽东看成是神;认为英雄必然不犯错,所以犯了错的毛泽东就不是英雄了,就一无是处了。
  英雄也是人,和我们一样也会好色,也会虚荣,也会有个人意气,明白了这一点,才能真正明白英雄们能超出于凡人之上的伟大之处。





八、夏三虫


  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便不然了,一针叮进皮肤,自然还可以算得有点彻底的,但当未叮之前,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可更其讨厌了,幸而我不懂。

[啃咸菜者言]
  吃人吮血之前还要发一通议论,证明自己应该吃人、应该吮血,这是最让人痛恨的了。
  我们的了不起的四书五经,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吃人吮血之前的一番议论罢了!





九、忽然想到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
  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啃咸菜者言]
  专制统治是不能让人自由表达自己的感情的。感情表达上自由了,人们也就等于能够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了,专制也就没法维持了。
  所以专制的统治是不喜欢看见人民自由的笑的,也是不喜欢看见人民自由的哭的。中国人教育孩子从小就鼓励他们喜怒不形于色,这叫“老成”;一脸死相,不乱说乱动,这叫“斯文老实”。你到中国的幼儿园去看一看,孩子们一个个手背在后面,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这就叫教育有方了!
  文革时候打死了“坏人”,你是一定要高兴的,你要唱“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周恩来死了,有人不喜欢看到你们哭,你们也是不能哭的,哭就抓起来了。
  所以在中国哭和笑也是要小心的。




  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心肝。

[啃咸菜者言]
  到泰国去的人总喜欢看他们的人妖,为什么?因为世界上只有他们有,别的地方都没有。但是你如果在泰国了解一下,就会发现人妖漂亮的外貌背后是人世的无尽的悲苦。他们绝大部分是穷人的子弟,因为家里穷,三岁以前就卖给了老板,从小就注射激素,渐渐长成一个女孩子的样子。他们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们不可能拥有一个人正常的生活,他们只能在人世的苦海中笑脸迎人,而且他们一般四十来岁就会死去。
  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当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们都在赞美人妖的诡异艳丽。如果泰国有谁要废除人妖的制度,我想许多外国人一定是要反对的。
  这样的事在中国也一样有。我们当年给女人缠足,外国人看了也是喜欢的,因为全世界只有在中国才能看见这么变态的事,他们还是希望能继续看下去的,只是我们自己深受其苦。
  所以外国人的意见不能不听,也不可全听。外国人出于好奇,所以希望我们能永远像一个古董,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做个古董永远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啃咸菜者言]
  我们都知道活人不能给尿憋死这个道理,可是就有这么一些人一定要复古,一定要反对进步,一定要让我们二十一世纪的大活人屈从于几千年前的死人们,这怎么行呢?
  当今世界,谁提倡孔孟,谁就是民族进步的敌人!




十、杂感


  人被杀于万众聚观之中,比被杀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快活,因为他可以妄想,博得观众中的或人的眼泪。但是,无泪的人无论被杀在什么所在,于他并无不同。
  杀了无泪的人,一定连血也不见。爱人不觉他被杀之惨,仇人也终于得不到杀他之乐:这是他的报恩和复仇。
  死于敌手的锋刃,不足悲苦;死于不知何来的暗器,却是悲苦。但最悲苦的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战友乱发的流弹,病菌的并无恶意的侵入,不是我自己制定的死刑。

[啃咸菜者言]
  这个世界上悲苦的泪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有时候只有血腥的刀剑才能让世界重新得到公正!
  历史上有许多革命者不是死在敌人的屠刀下的,他们是死在“同志”的手上的。因为什么?因为权力!
  所有的革命者要吸取这个教训,不能于自相残杀了。那么如何避免这种为争夺权力而产生的自相残杀呢?只有一条路,实现革命者内部真正的民主!
  这在中国是很难实行的。中国传统上是没有民主基因的。当年苏区的肃反就是一个证明。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也不是没有愤怒,中国人有愤怒的时候他们就是欺负比他更弱小的人,以此达到内心的情绪平衡。
  人群之中,谁最弱小,当然是孩子,所以在中国针对孩子的条条框框就特别多。小学生的作业之多,已经到了残害孩子身心健康的地步,可在这个狗日的社会里就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孩子说一句话!
  “诚信教育要从孩子抓起!”“勤俭节约要从孩子抓起!”“荣辱观教育要从孩子抓起!”“继承传统文化要从孩子抓起!”“环保意识要从孩子抓起!”“预防犯罪要从孩子抓起!”除了“计划生育”没听说要从孩子抓起,其它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在孩子那里抓了一遍了。
  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再好的孩子也被我们抓得遍体鳞伤了!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豫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

[啃咸菜者言]
  鲁迅所预见的“真的愤怒”后来真的出现了,它的结局就是1949年的革命。
  解放初镇压反革命,把当年那些政府官员们,一车车拉去枪毙,确实是大快人心!




十一、北京通信


  中国古来,一向是最注重于生存的,什么“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咧,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咧,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咧,竟有父母愿意儿子吸鸦片的,一吸,他就不至于到外面去,有倾家荡产之虞了。可是这一流人家,家业也决不能长保,因为这是苟活。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所以到后来,他就活不下去了。意图生存,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以中国古训中教人苟活的格言如此之多,而中国人偏多死亡,外族偏多侵入,结果适得其反,可见我们蔑弃古训,是刻不容缓的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要生活,而且不是苟活的缘故。

[啃咸菜者言]
  暴政之下的人们最后只能归于犬儒,在中国能像乌龟一样多活两年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了。中国人所谓养生之学很发达,就是这个原因。
  至于人生的意义,至于民族的存亡,这些中国人都是可以置之不理的。
  越是想苟活的民族就越是容易灭亡。抗日战争中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就是一个证明。




  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的么?

[啃咸菜者言]
  革命是所有的社会进步方式中代价最大的一种,没有人喜欢革命,就是革命者本身也不会喜欢。毛泽东就说过:国民党杀人杀得太厉害了,我们是逼上梁山。
  但是如果连开个会都不让开,连上街游行一下都要被打死,那么最后也就只能是革命了!
  这一点所有的统治者都要记住。忘记了这一点的统治者,最后就会暴死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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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导师


  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说佛法的和尚,卖仙药的道士,将来都与白骨是“一丘之貉”,人们现在却向他听生西的大法,求上升的真传,岂不可笑!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好为人师的所谓“导师”之流是很多的。翻翻报刊,今天来指导青年的思想,明天来指导青年的思想,可就是没有想到,他们自己不过是一个一辈子庸俗不堪的老混蛋而已。
  与其在中国找那些圆滑世故的鸟导师,不如自己看上几本外国的书。




  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
  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没心没肺才能快乐。仔细想来,我们不过是些麻木不仁的人罢了。拿咸菜自己来说,我就很清楚,我是既没有良心,也没有勇气。我曾见过太多的丑恶,如果我有勇气,我早就该死掉了。
  我是靠懦弱与黑白不分才活到了今天。
  每当想起那些年轻轻就死掉了的革命先烈,我就想,我活得可真够长了!
  一个人可以苟活,但他不应该同时又讲大话,扮圣人!




  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啃咸菜者言]
  踢开一切传统的绊脚石,前进!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进!





十三、长城


  伟大的长城!
  这工程,虽在地图上也还有它的小像,凡是世界上稍有知识的人们,大概都知道的罢。
  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
  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
  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
  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啃咸菜者言]
  作为一个文物,长城还是有它的价值的,但是作为一种精神,长城不过是闭关自守的产物罢了。





十四、忽然想到


  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

[啃咸菜者言]
  网上看见一则新闻,说是群众围殴一个城管。城管当然可恶,他做了错事,但如果是警察叔叔做了错事,你们还敢豪气冲天地聚众殴打吗?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就应该要去打警察,不管打谁都是不对的。我的意思是想说出中国人的一种心态。中国人传统上就是欺软怕硬的。城管被打,常常只是因为他们比警察好欺负而已。
  卑怯的国民是不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曹锟做总统的时代(那时这样写法就要犯罪),要办李大钊先生,国务会议席上一个阁员说:“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什么名字不好取,他偏要叫李大剑?!”于是乎办定了,因为这位“大剑”先生已经用名字自己证实,是“大刀王五”一流人。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是不能让人觉得可恶的,一个人一旦让人觉得可恶,你就差不多死定了。至于罪名,那是很容易找的。从名字上找也是一个办法。当年批彭德怀的时候,有人就说彭大将军年轻时名字叫“德华”,想要“得到中华”,可见有野心。殊不知,彭大将军年轻时连饭都吃不上,他又如何想到要“得到中华”呢?
  常常听见一些人对革命者的污蔑,我就想实际上哪有那样的事啊,不过是因为这些革命者让人觉得可恶罢了。




  夫学生的游行和请愿,由来久矣。他们都是“郁郁乎文哉”,不但绝无炸弹和手枪,并且连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更何况丈八蛇矛和青龙掩月刀乎?至多,“怀中一纸书”而已,所以向来就没有闹过乱子的历史。现在可是已经架起机关枪来了,而且有两架!

[啃咸菜者言]
  鲁迅这就有所不知了,在学生们那里,九节钢鞭、三尖两刃刀当然是没有的,但在他们的宿舍里,菜刀却可能是有的,绳子也可能是有的,另外还有酒精、煤油,这些都是可以暴乱,可以杀人的,当然要防他们,不架上机关枪怎么行?
  有一次咸菜坐飞机,一把两寸长的小水果刀被没收了,他们怕我上了飞机会劫机杀人,我真佩服他们的想像力。





十五、“碰壁”之后


  打门声一响,我又回到现实世界了。又是学校的事。我为什么要做教员?!想着走着,出去开门,果然,信封上首先就看见通红的一行字: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我本就怕这学校,因为一进门就觉得阴惨惨,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常常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后来看到杨荫榆校长《致全体学生公启》里的“须知学校犹家庭,为尊长者断无不爱家属之理,为幼稚者亦当体贴尊长之心”的话,就恍然了,原来我虽然在学校教书,也等于在杨家坐馆,而这阴惨惨的气味,便是从“冷板凳”里出来的。可是我有一种毛病,自己也疑心是自讨苦吃的根苗,就是偶尔要想想。所以恍然之后,即又有疑问发生:这家族人员——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是怎样的,母女,还是婆媳呢?
  想而又想,结果毫无。幸而这位校长宣言多,竟在她《对于暴烈学生之感言》里获得正确的解答了。曰,“与此曹子勃谿相向”,则其为婆婆无疑也。

[啃咸菜者言]
  儒家给中国人带来的遗产之一就是把整个社会管理看成是家庭管理的放大。“国家”“国家”,这个词本身就告诉我们,“国”也是一种“家”,不过是一种放大的“家”而已。当官就叫“为民父母”,人民就叫“子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是这个意思,就是说强调孝的目的也还是为了加强国君对国家的管理。
  在中国,我们的“家长”是无处不在的。不管什么单位,当领导的都习惯于把自己看成是“家长”。“家长们”当然是很舒心的,但“晚辈们”就很郁闷。
  杨荫榆女士最后死在日本侵略者手上,当然是值得褒扬的。但这不等于她就是一个进步的人了。在她的学校里当老师,当学生,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中国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使你随时能“碰”。能打这墙的,能碰而不感到痛苦的,是胜利者。

[啃咸菜者言]
  你能时时感到受压迫的痛苦,但你又没法指出到底是什么让你痛苦。在中国,对进步的压制是一种空气,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





十六、并非闲话

  清朝的县官坐堂,往往两造各责小板五百完案,“偏袒”之嫌是没有了,可是终于不免为胡涂虫。假使一个人还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

[啃咸菜者言]
  说实话,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是最公正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陈西滢之流自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的公正所在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就是了,大家也能理解。但是他们这些人偏偏不肯直说,偏偏要吞吞吐吐,然后摆出一个公正的样子来,这就不好了。
  这样就有点下流了!





十七、我的“籍”和“系”


  虽然因为我劝过人少——或者竟不——读中国书,曾蒙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先生赐信要我搬出中国去,但是我终于没有走。而且我究竟是中国人,读过中国书的,因此也颇知道些处世的妙法。譬如,假使要掉文袋,可以说说“桃红柳绿”,这些事是大家早已公认的,谁也不会说你错。如果论史,就赞几句孔明,骂一通秦桧,这些是非也早经论定,学述一回决没有什么差池;况且秦太师的党羽现已半个无存,也可保毫无危险。至于近事呢,勿谈为佳,否则连你的籍贯也许会使你由可“尊敬”而变为“可惜”的。

[啃咸菜者言]
  说中国的传统文化不好是危险的,君子之徒会说:“你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呢?”但是,君子之徒这样说话的逻辑是错的。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呢,还是孔孟传统的中国呢?我看当然是中国人的中国,孔孟之道降生中国也不过就是两千多年吧,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们中国人少说在这个地面儿上生活了几十万年了。中国不等于就是孔孟的中国。反对孔孟不等于就不是中国人了。
  说话要说有定论的话,才能不被人讨厌。翻翻书报,充斥眼球的多是“桃红柳绿”之类的不刊之论,这也算是中国文化界一道永恒的风景吧。




  我所憎恶的太多了,应该自己也得到憎恶,这才还有点像活在人间;如果收得的乃是相反的布施,于我倒是一个冷嘲,使我对于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如果收得的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算什么,则使我感到将要呕哕似的恶心。

[啃咸菜者言]
  一个人让人人都喜欢他,人人都爱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个婊子罢了。
  真正的勇士,他将乐于享受敌人的辱骂!





十八、忽然想到


  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大家如果都不喜欢一个人,想挤死他,这是很容易的。只要说上几句流言就可以了。被污蔑的人,处境会变得极难堪,他是辩白呢,还是沉默呢?不管他是辩白还是沉默,他都已经是失败了。
  所以从众是中国人的唯一选择。在中国是很少有挑战庸众的孤独的英雄的。




  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我们并不还击,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