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但是,胜任的译注家那里去了呢?那不消说,他也跳了一级,做了教授,成为学者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于是只配做学生的胚子,就乘着空虚,托庇变了译注者。而事同一律,只配做个译注者的胚子,却踞着高座,昂然说法了。杜威教授有他的实验主义,白璧德教授有他的人文主义,从他们那里零零碎碎贩运一点回来的就变了中国的呵斥八极的学者,不也是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明么?
[啃咸菜者言]
人人都想多捞点好处,都去做自己力不能及的一份事,结果所有的事都做不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所有的人都给自己降一级试试呢?
海归们到底能给中国带来多少有用的东西,那就更是一笔糊涂帐。
十一、捣鬼心传
中国人又很有些喜欢奇形怪状,鬼鬼祟祟的脾气,爱看古树发光比大麦开花的多,其实大麦开花他向来也没有看见过。于是怪胎畸形,就成为报章的好资料,替代了生物学的常识的位置了。最近在广告上所见的,有像所谓两头蛇似的两头四手的胎儿,还有从小肚上生出一只脚来的三脚汉子。固然,人有怪胎,也有畸形,然而造化的本领是有限的,他无论怎么怪,怎么畸,总有一个限制:孪儿可以连背,连腹,连臀,连胁,或竟骈头,却不会将头生在屁股上;形可以骈拇,枝指,缺肢,多乳,却不会两脚之外添出一只脚来,好像“买两送一”的买卖。天实在不及人之能捣鬼。
[啃咸菜者言]
没有科学的观念,最后当然就只能喜欢一点奇闻了。
清朝人的笔记里,常说罗两峰的《鬼趣图》,真写得鬼气拂拂;后来那图由文明书局印出来了,却不过一个奇瘦,一个矮胖,一个臃肿的模样,并不见得怎样的出奇,还不如只看笔记有趣。小说上的描摹鬼相,虽然竭力,也都不足以惊人,我觉得最可怕的还是晋人所记的脸无五官,浑沦如鸡蛋的山中厉鬼。因为五官不过是五官,纵使苦心经营,要它凶恶,总也逃不出五官的范围,现在使它浑沦得莫名其妙,读者也就怕得莫名其妙了。然而其“弊”也,是印象的模胡。不过较之写些“青面獠牙”,“口鼻流血”的笨伯,自然聪明得远。
[啃咸菜者言]
不确定的恐怖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明白了这两例,便知道治国平天下之法,在告诉大家以有法,而不可明白切实的说出何法来。因为一说出,即有言,一有言,便可与行相对照,所以不如示之以不测。不测的威棱使人萎伤,不测的妙法使人希望——饥荒时生病,打仗时做诗,虽若与治国平天下不相干,但在莫明其妙中,却能令人疑为跟着自有治国平天下的妙法在——然而其“弊”也,却还是照例的也能在模胡中疑心到所谓妙法,其实不过是毫无方法而已。
[啃咸菜者言]
几千年来中国人就是在一种不确定的恐怖中生活。统治者给大家玩的就是所谓“法势术”。外儒内法,撕开中国统治者“仁义”的画皮,里面露出来的就是“恐怖”。
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
[啃咸菜者言]
这话说的倒是真的,你只要看到一个人喜欢捣鬼,就不必害怕他了。
十二、声明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从开明书店转到M女士的一封信,其中有云:
“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别后,多久没有见面了。前蒙允时常通讯及指导……。”
我便写了一封回信,说明我不到杭州,已将十年,决不能在孤山和人作别,所以她所看见的,是另一人。两礼拜前,蒙M女士和两位曾经听过我的讲义的同学见访,三面证明,知道在孤山者,确是别一“鲁迅”。但M女士又给我看题在曼殊师坟旁的四句诗:
“我来君寂居,唤醒谁氏魂?
飘萍山林迹,待到它年随公去。
鲁迅游杭吊老友曼殊句一,一○,十七年。”
我于是写信去打听寓杭的H君,前天得到回信,说确有人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就在城外教书,自说姓周,曾做一本《彷徨》,销了八万部,但自己不满意,不远将有更好的东西发表云云。
[啃咸菜者言]
冒充名人,骗几个女学生,这也算是久已有之的事了
我自到上海以来,虽有几种报上说我“要开书店”,或“游了杭州”。其实我是书店也没有开,杭州也没有去,不过仍旧躲在楼上译一点书。因为我不会拉车,也没有学制无烟火药,所以只好这样用笔来混饭吃。因为这样在混饭吃,于是忽被推为“前驱”,忽被挤为“落伍”,那还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管他娘的去。但若再有一个“鲁迅”,替我说教,代我题诗,而结果还要我一个人来担负,那可真不能“有闲,有闲,第三个有闲”,连译书的工夫也要没有了。
[啃咸菜者言]
忽而前驱,忽而落伍,只要能方便地利用一下,那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可以的。
还有一个鲁迅在,也真的够烦心的了。
十三、给文学社信
《文学》第二号,伍实先生写的《休士在中国》中,开首有这样的一段——
“……萧翁是名流,自配我们的名流招待,且唯其是名流招待名流,这才使鲁迅先生和梅兰芳博士有千载一时的机会得聚首于一堂。休士呢,不但不是我们的名流心目中的那种名流,且还加上一层肤色上的顾忌!”
是的,见萧的不只我一个,但我见了一回萧,就被大小文豪一直笑骂到现在,最近的就是这回因此就并我和梅兰芳为一谈的名文。然而那时是招待者邀我去的。这回的招待休士,我并未接到通知,时间地址,全不知道,怎么能到?即使邀而不到,也许有别种的原因,当口诛笔伐之前,似乎也须略加考察。现在并未相告,就责我不到,因这不到,就断定我看不起黑种。作者是相信的罢,读者不明事实,大概也可以相信的,但我自己还不相信我竟是这样一个势利卑劣的人!
[啃咸菜者言]
休士是个黑人作家,来中国以后鲁迅没有参与接待,就有人说鲁迅是不是歧视黑人啊。也是没有办法,不幸当了名人,你就要忍受大众给予名人的过度关注。
十四、关于翻译
创作对于自己人,的确要比翻译切身,易解,然而一不小心,也容易发生“硬作”,“乱作”的毛病,而这毛病,却比翻译要坏得多。我们的文化落后,无可讳言,创作力当然也不及洋鬼子,作品的比较的薄弱,是势所必至的,而且又不能不时时取法于外国。所以翻译和创作,应该一同提倡,决不可压抑了一面,使创作成为一时的骄子,反因容纵而脆弱起来。我还记得先前有一个排货的年头,国货家贩了外国的牙粉,摇松了两瓶,装作三瓶,贴上商标,算是国货,而购买者却多损失了三分之一;还有一种痱子药水,模样和洋货完全相同,价钱却便宜一半,然而它有一个大缺点,是搽了之后,毫无功效,于是购买者便完全损失了。
[啃咸菜者言]
提倡自己创作,当然是好事,但这和翻译外国的文学作品应该没有什么矛盾吧。
中国人的素质这么差,你不翻译一点,全靠这些本国的人写小说,能有什么好?
十五、关于妇女解放
这是五四运动后,提倡了妇女解放以来的成绩。不过我们还常常听到职业妇女的痛苦的呻吟,评论家的对于新式女子的讥笑。她们从闺阁走出,到了社会上,其实是又成为给大家开玩笑,发议论的新资料了。
这是因为她们虽然到了社会上,还是靠着别人的“养”;要别人“养”,就得听人的唠叨,甚而至于侮辱。我们看看孔夫子的唠叨,就知道他是为了要“养”而“难”,“近之”“远之”都不十分妥帖的缘故。这也是现在的男子汉大丈夫的一般的叹息。也是女子的一般的苦痛。在没有消灭“养”和“被养”的界限以前,这叹息和苦痛是永远不会消灭的。这并未改革的社会里,一切单独的新花样,都不过一块招牌,实际上和先前并无两样。拿一匹小鸟关在笼中,或给站在竿子上,地位好象改变了,其实还只是一样的在给别人做玩意,一饮一啄,都听命于别人。俗语说:“受人一饭,听人使唤”,就是这。所以一切女子,倘不得到和男子同等的经济权,我以为所有好名目,就都是空话。自然,在生理和心理上,男女是有差别的;即在同性中,彼此也都不免有些差别,然而地位却应该同等。必须地位同等之后,才会有真的女人和男人,才会消失了叹息和苦痛。
[啃咸菜者言]
中国传统上是男权社会,把女人看成是男人生活中的一种工具。中国妇女的地位现在有了很大的提高了,但离男女平等还早得很。妇女永远是我们这个社会中受害者。毛泽东的时代让城镇中的一部分女人出来工作,拿一样的钱,表面上是平等了,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在毛泽东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是社会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所以女人和男人一样都被看成了社会进步的一种工具,所以这不能叫真正的解放;二是能和男人同工同酬的享受平等待遇的只是一部分城镇中的女性居民,在广大农村,妇女的地位与她们几千年来的地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观。
今天遍布全国的“小姐”们,就是女性可悲地位的一个活的见证。
在真的解放之前,是战斗。但我并非说,女人应该和男人一样的拿枪,或者只给自己的孩子吸一只奶,而使男子去负担那一半。我只以为应该不自苟安于目前暂时的位置,而不断的为解放思想,经济等等而战斗。解放了社会,也就解放了自己。但自然,单为了现存的惟妇女所独有的桎梏而斗争,也还是必要的。
[啃咸菜者言]
世上没有什么救世主,妇女解放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男性的怜悯上,让人可怜,这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一种表现。广大女性的根本解放还是要靠女人自己的斗争,特别是经济权上的斗争。
十六、关于女人
国难期间,似乎女人也特别受难些。一些正人君子责备女人爱奢侈,不肯光顾国货。就是跳舞,肉感等等,凡是和女性有关的,都成了罪状。仿佛男人都做了苦行和尚,女人都进了修道院,国难就会得救似的。
其实那不是女人的罪状,正是她的可怜。这社会制度把她挤成了各种各式的奴隶,还要把种种罪名加在她头上。西汉末年,女人的“堕马髻”,“愁眉啼妆”,也说是亡国之兆。其实亡汉的何尝是女人!不过,只要看有人出来唉声叹气的不满意女人的妆束,我们就知道当时统治阶级的情形,大概有些不妙了。
[啃咸菜者言]
说到要爱我们的国货,我想这当然是对的,我们都要爱国,但是在我们中国能用得起洋货的是哪些人呢?社会底层的人能不能用上洋货呢?所以我想支持国货只能从我们的上流社会做起,但遗憾的是,我们的上流社会对爱我们的国货之类的小事是不会在意的,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风度。中国的上流社会当然只是一小撮下流的小人,但他们对社会时尚的影响却是很大的,在我们国家里只要存在这样一个阶层,我们的国货就不会得到热爱。
“女为悦己者容”,女人爱打扮还是为了男人。女人一方面要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性感一点,同时另一方面又不能违反当时对女性的道德要求。在性感和道德之间找到最佳平衡,是所有女性时装设计的要点之一。女性如何打扮,最终的指导思想是男性的欣赏趣味。男性对女性服装的要求本身也是有矛盾的,一方面是希望看到女人更多的性感部位,另一方面又希望能通过道德的干预稳定社会结构,避免出现乱交现象。
女人的社会地位一直是很可怜的,就是亡了国,那也一定是女人的过错。实际上不但是国家大事与女人没关系,就是衣着打扮本身,女人又何尝有自己的选择余地呢?
奢侈和淫靡只是一种社会崩溃腐化的现象,决不是原因。私有制度的社会,本来把女人也当做私产,当做商品。一切国家,一切宗教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条,把女人看做一种不吉利的动物,威吓她,使她奴隶般的服从;同时又要她做高等阶级的玩具。正像现在的正人君子,他们骂女人奢侈,板起面孔维持风化,而同时正在偷偷地欣赏着肉感的大腿文化。
阿剌伯的一个古诗人说:“地上的天堂是在圣贤的经书上,马背上,女人的胸脯上。”这句话倒是老实的供状。
[啃咸菜者言]
想制止一个社会的奢侈淫靡,靠制止奢侈淫靡本身是不行的,因为这只是社会崩溃腐化的一个结果。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社会改造。
人人都是喜欢奢侈淫靡的生活的,这是人类恶的本性之一。只要还是个男人,他就会喜欢女人的大腿。为什么我们大多数人能够不腐败?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腐败的资格而已。从道德层面上反腐化是没有意义的,要从社会结构的改造入手才能制止腐化。腐化之所以可恶不是因为那些腐化分子喜欢女人,要说喜欢女人,我们大家都喜欢。我们反对腐化是因为在有腐化存在的情况下女性的性资源没有得到合理的分配,少数人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了大量的女性性资源,而其它的穷人却没有女性性资源可以利用,这样最终就破坏了社会的稳定。
正人君子为什么喜欢维持风化呢?因为只有按照我们儒家先贤设计好的那一套规则去做,风化好了,我们的正人君子们才能堂而皇之地分配到更多的女人。道学先生并不反对纳妾,也不反对嫖妓,就是这个原因。大骂李银河的人,并不反对包二奶,这也是一个证明。因为如果要按李银河的那一套去做了,更多的普通人也能多搞上几个女人了,那我们的正人君子们可就要蒙受巨大损失了。
自然,各种各式的卖淫总有女人的份。然而买卖是双方的。没有买淫的嫖男,那里会有卖淫的娼女。所以问题还在买淫的社会根源。这根源存在一天,也就是主动的买者存在一天,那所谓女人的淫靡和奢侈就一天不会消灭。男人是私有主的时候,女人自身也不过是男人的所有品。也许是因此罢,她的爱惜家财的心或者比较的差些,她往往成了“败家精”。何况现在买淫的机会那么多,家庭里的女人直觉地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危险。民国初年我就听说,上海的时髦是从长三幺二传到姨太太之流,从姨太太之流再传到太太奶奶小姐。这些“人家人”,多数是不自觉地在和娼妓竞争,——自然,她们就要竭力修饰自己的身体,修饰到拉得住男子的心的一切。这修饰的代价是很贵的,而且一天一天的贵起来,不但是物质上的,而且还有精神上的。
[啃咸菜者言]
女人卖淫当然首先是因为有这个市场,其次是有贫富悬殊的情况存在,女人卖淫大多数都是因为贫穷,这是肯定的。我们不支持卖淫,不是因为我们不喜欢女人的肉体,而是因为卖淫是对女性尊严的一种践踏。
最理想的两性关系应该是这样的:在尊重女性的基础上,给女性更大的性自由,也就是说应该宽容情人关系。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如果每个男人都主宰着老婆的命运,都死死管住自己的老婆,卖淫又不道德,那我们还到哪里去找女人呢?所以对好色而又倡导平等的男人来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给女人更大的自由。
实际上西方国家早就这样做了,人家的社会并没有因此崩溃。我们原来的那一套性道德已经不行了,要改一改了,因为那一套儒家的性道德是为少数权贵们服务的,是为他们拉皮条的,普通人是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的。
十七、火
普洛美修斯偷火给人类,总算是犯了天条,贬入地狱。但是,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却似乎没有犯窃盗罪,没有破坏神圣的私有财产——那时候,树木还是无主的公物。然而燧人氏也被忘却了,到如今只见中国人供火神菩萨,不见供燧人氏的。
火神菩萨只管放火,不管点灯。凡是火着就有他的份。因此,大家把他供养起来,希望他少作恶。然而如果他不作恶,他还受得着供养么,你想?
[啃咸菜者言]
忘恩负义这也是人类恶的本性之一。对于拯救了千千万万个人的英雄,大家是很容易忘记的,但是对于杀了千千万万个人的恶魔,我们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燧人氏给我们中国人带来了火,让我们告别了茹毛饮血时代,可是我们民间的祭祀中根本就想不起他了;火神菩萨只管放火,大家却天天供养着他。可见面对忘恩负义的人类,做个好人还不如做个恶人。
这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十八、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中国的自己能酿酒,比自己来种鸦片早,但我们现在只听说许多人躺着吞云吐雾,却很少见有人像外国水兵似的满街发酒疯。唐宋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从这两点看起来,我们在从露天下渐渐的躲进家里去,是无疑的。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注重家庭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了。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心胸也越来越狭窄,这样的生活方式最适合产生犬儒主义者,也最适合产生小肚鸡肠的窝里斗的人才。
这是长期专制统治的结果,躲到家里,是最安全的,到了外面就容易惹祸。
不过我们也并非满足于现状,是身处斗室之中,神驰宇宙之外,抽鸦片者享乐着幻境,叉麻雀者心仪于好牌。檐下放起爆竹,是在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剑仙坐在书斋里,哼的一声,一道白光,千万里外的敌人可被杀掉了,不过飞剑还是回家,钻进原先的鼻孔去,因为下次还要用。这叫做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所以学校是从家庭里拉出子弟来,教成社会人才的地方,而一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交家长严加管束”云。
[啃咸菜者言]
现实中无能的人,就容易陷于幻想中。就像咸菜,现实中挣不到钱了,也没人请我吃饭了,就天天泡在网上瞎吹了。
现在是火药蜕化为轰炸弹,烧夷弹,装在飞机上面了,我们却只能坐在家里等他落下来。自然,坐飞机的人是颇有了的,但他那里是远征呢,他为的是可以快点回到家里去。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
[啃咸菜者言]
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我们中国人还在围着家转圈子。看来许多中国人只能被人打死在家里了。
十九、经验
偶然翻翻《本草纲目》,不禁想起了这一点。这一部书,是很普通的书,但里面却含有丰富的宝藏。自然,捕风捉影的记载,也是在所不免的,然而大部分的药品的功用,却由历久的经验,这才能够知道到这程度,而尤其惊人的是关于毒药的叙述。我们一向喜欢恭维古圣人,以为药物是由一个神农皇帝独自尝出来的,他曾经一天遇到过七十二毒,但都有解法,没有毒死。这种传说,现在不能主宰人心了。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建筑,烹饪,渔猎,耕种,无不如此;医药也如此。这么一想,这事情可就大起来了:大约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这样尝一点,那样尝一点,吃了毒的就死,吃了不相干的就无效,有的竟吃到了对证的就好起来,于是知道这是对于某一种病痛的药。这样地累积下去,乃有草创的纪录,后来渐成为庞大的书,如《本草纲目》就是。而且这书中的所记,又不独是中国的,还有阿剌伯人的经验,有印度人的经验,则先前所用的牺牲之大,更可想而知了。
[啃咸菜者言]
我们的许多经验都是前面死了许多人之后,才让我们知道的,所以不能忘记啊。比如“请愿对中国的统治者无效”之类的经验,就是死了好多次人之后才让我们知道的,不要轻易地忘了。
然而也有经过许多人经验之后,倒给了后人坏影响的,如俗语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便是其一。救急扶伤,一不小心,向来就很容易被人所诬陷,而还有一种坏经验的结果的歌诀,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于是人们就只要事不干己,还是远远的站开干净。我想,人们在社会里,当初是并不这样彼此漠不相关的,但因豺狼当道,事实上因此出过许多牺牲,后来就自然的都走到这条道路上去了。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于高兴的人尽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这便是牺牲所换来的坏处。
[啃咸菜者言]
专制统治的一个结果就是人民缺乏组织性,“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是中国人的常态。毛泽东号召学雷锋,当然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效果并不怎么样。为什么呢?因为等级制没有变,公民权利也没有得到保障,又不支持个人自由,最后当然还会是一副老样子。
西方国家的人们是很乐于助人的,去过的人回来都说人家那里是有许多活雷锋的。这是为什么呢?还是一个社会结构的问题,社会结构合理了,社会公正做得好了,大家觉得自己是社会的真正主人了,没有那么多怨气了,大家自然就都乐意去当活雷锋了。没有社会结构的改造,只强调提高觉悟,这样学雷锋是没有效果的。
二十、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我是喜欢萧的。这并不是因为看了他的作品或传记,佩服得喜欢起来,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从什么人听说他往往撕掉绅士们的假面,这就喜欢了他了。还有一层,是因为中国也常有模仿西洋绅士的人物的,而他们却大抵不喜欢萧。被我自己所讨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我有时会觉得他就是好人物。
[啃咸菜者言]
人们大约都是这样吧,通过自己的朋友或自己的敌人对某人的态度,来判断某人的品性。
不过有时也不太准确。
第二天的新闻,却比萧的话还要出色得远远。在同一的时候,同一的地方,听着同一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是各不相同的。似乎英文的解释,也会由于听者的耳朵,而变换花样。例如,关于中国的政府罢,英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人应该挑选自己们所佩服的人,作为统治者;日本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政府有好几个;汉字新闻的萧,说的是凡是好政府,总不会得人民的欢心的。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
[啃咸菜者言]
同样是一个人说的话,记载的人不同,说出的话居然就不一样。说起来奇怪,实际也不奇怪,人人都想听见自己想听的话,这是肯定的事了。
所以新闻一定要自由才行,不管是谁,他报道的新闻都会掺杂着他的主观意见,我们还是多听几家的说法为好。至于谁对谁错,大家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二十一、论“第三种人”
生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而要做超阶级的作家,生在战斗的时代而要离开战斗而独立,生在现在而要做给与将来的作品,这样的人,实在也是一个心造的幻影,在现实世界上是没有的。要做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了摇头,使他不敢拔了的缘故。
[啃咸菜者言]
“第三种人”写不出作品了,据说是怕左翼作家们将来批判他。这些人的可笑也是到了极点了。
实际上你想做“第三种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生在一个战斗的时代中,你是离不开战斗的。哪里有什么超阶级的文学呢?
二十二、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大约总归是十年以前罢,我因为生了病,到一个外国医院去请诊治,在那待诊室里放着的一本德国《星期报》(DieWoche)上,看见了一幅关于俄国十月革命的漫画,画着法官,教师,连医生和看护妇,也都横眉怒目,捏着手枪。这是我最先看见的关于十月革命的讽刺画,但也不过心里想,有这样凶暴么,觉得好笑罢了。后来看了几个西洋人的旅行记,有的说是怎样好,有的又说是怎样坏,这才莫名其妙起来。但到底也是自己断定:这革命恐怕对于穷人有了好处,那么对于阔人就一定是坏的,有些旅行者为穷人设想,所以觉得好,倘若替阔人打算,那自然就都是坏处了。
[啃咸菜者言]
对任何一件事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看法,这也是我们要倡导言论自由的一个原因。苏联到底怎样,今天的中国人是不用别人多解释了,大家看看自己身边就可以了。不过如何评价,那就各有各的调了。
不管是什么调,不妨就让他们说吧。
而且由此也可以明白一点世界上的资本主义文明国之定要进攻苏联的原因。工农都像了人样,于资本家和地主是极不利的,所以一定先要歼灭了这工农大众的模范。苏联愈平常,他们就愈害怕。前五六年,北京盛传广东的裸体游行,后来南京上海又盛传汉口的裸体游行,就是但愿敌方的不平常的证据。据这书里面的记述,苏联实在使他们失望了。为什么呢?因为不但共妻,杀父,裸体游行等类的“不平常的事”,确然没有而已,倒是有了许多极平常的事实,那就是将“宗教,家庭,财产,祖国,礼教……一切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都像粪一般抛掉,而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万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这种极平常的事情,是只有“匪徒”才干得出来的。该杀者,“匪徒”也。
[啃咸菜者言]
虽然进步得很艰难,但革命带来的进步一定是很大的。革命不会十全十美,我们也不能要求革命十全十美,但我们可以要求允许对革命进行批评。但遗憾的是,苏联的革命是不允许别人进行批评的,这大概也是若干年后苏联突然崩溃的一个原因吧。
二十三、论“赴难”和“逃难”
我常常看《涛声》,也常常叫“快哉!”但这回见了周木斋先生那篇《骂人与自骂》,其中说北平的大学生“即使不能赴难,最低最低的限度也应不逃难”,而致慨于五四运动时代式锋芒之销尽,却使我如骨鲠在喉,不能不说几句话。因为我是和周先生的主张正相反,以为“倘不能赴难,就应该逃难”,属于“逃难党”的。
[啃咸菜者言]
号召大学生最好是“赴难”,最低限度也不能“逃难”,说得义正辞严的,但这样的话是不能听的,听了以后只会多一批死尸而已。
说大话的人一般都是不能成事的。该逃难时还是要逃难吧,性命总比空名重要。
在中国号召别人去死的人,总是很多,而一声不吭自己去死的人却总是很少,不知是为什么。
有一回,对着请愿的学生毕毕剥剥的开枪了,兵们最爱瞄准的是女学生,这用精神分析学来解释,是说得过去的,尤其是剪发的女学生,这用整顿风俗的学说来解说,也是说得过去的。总之是死了一些“莘莘学子”。然而还可以开追悼会;还可以游行过执政府之门,大叫“打倒段祺瑞”。为什么呢?因为这时又还挂着“共和”的假面。然而,你瞧,又来了呀。现为党国大教授的陈源先生,在《现代评论》上哀悼死掉的学生,说可惜他们为几个卢布送了性命;《语丝》反对了几句,现为党国要人的唐有壬先生在《晶报》上发表一封信,说这些言动是受墨斯科的命令的。这实在已经有了北平气味了。
后来,北伐成功了,北京属于党国,学生们就都到了进研究室的时代,五四式是不对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为了矫正这种坏脾气,我们的政府,军人,学者,文豪,警察,侦探,实在费了不少的苦心。用诰谕,用刀枪,用书报,用煅炼,用逮捕,用拷问,直到去年请愿之徒,死的都是“自行失足落水”,连追悼会也不开的时候为止,这才显出了新教育的效果。
[啃咸菜者言]
在军阀手下,学生被杀了,还可以嚷嚷几声,还可以开追悼会,可是到了北伐成功之后,学生被杀了,就只能说成是“自行落水”了。
这也不是说军阀就比老蒋好,只是因为军阀的统治和老蒋的统治比起来更脆弱,军阀没有胆子像老蒋那么干。
一个国家需要一个强势的政府,没有强势的政府就办不成许多事,但这个强势的政府一定要有民主的组织方式才好,没有民主的组织方式,政府越强势,它就会越残酷。看看中国历史上的政府都有这个问题,“慈善”的政府,都是没能力的政府;有了一点能力的政府它都残酷。
希望有一天中国能出现像美国那样的既强势又慈善(当然只是对内,美国佬对外从来不慈善)的政府。那就需要民主了。
看周先生的主张,似乎最好是“赴难”。不过,这是难的。倘使早先有了组织,经过训练,前线的军人力战之后,人员缺少了,副司令下令召集,那自然应该去的。无奈据去年的事实,则连火车也不能白坐,而况乎日所学的又是债权论,土耳其文学史,最小公倍数之类。去打日本,一定打不过的。大学生们曾经和中国的兵警打过架,但是“自行失足落水”了,现在中国的兵警尚且不抵抗,大学生能抵抗么?我们虽然也看见过许多慷慨激昂的诗,什么用死尸堵住敌人的炮口呀,用热血胶住倭奴的刀枪呀,但是,先生,这是“诗”呵!事实并不这样的,死得比蚂蚁还不如,炮口也堵不住,刀枪也胶不住。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我并不全拜服孔老夫子,不过觉得这话是对的,我也正是反对大学生“赴难”的一个。
[啃咸菜者言]
平时没有对学生的组织与训练,鬼子来了忽然号召大家去赴难,你真以为日本人的炮口可以用死尸堵住吗?
中国最多的就是这种走极端的英雄。
而况大学生们连武器也没有。现在中国的新闻上大登“满洲国”的虐政,说是不准私藏军器,但我们大中华民国人民来藏一件护身的东西试试看,也会家破人亡,——先生,这是很容易“为反动派所利用”的呵。
[啃咸菜者言]
藏富于民,可以抵御灾荒,藏兵于民,可以抵御侵略。希特勒为什么不敢进攻瑞士?因为瑞士人人有枪,村村有射击场。可是在中国,老百姓你敢有武器吗?你有了武器你还怕“领导”吗?你有武器了,你让我们“领导”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呢?“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我们的“领导”们从秦始皇开始就这样干了。至于说到外国的侵略,那是另一回事,我们的“领导”害怕自己的百姓,那是比害怕外国的侵略者还要厉害的。因为外国侵略者打进来了,我们的老爷们也只是做亡国奴而已,但如果奴才们反起来了,那我们的老爷们可就全都要人头落地了。
我们的宋代、明代国力明明比别人强,最后却被别人给灭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老百姓防范太严、镇压太烈,最后弄得老百姓像一群老绵羊,对侵略者毫无抵抗能力,加上官兵又腐化了,打不了仗了,所以最后实力明明比别人强,也只好被人灭了。
这都是我们下流的儒家诸人创造的“人间奇迹”!
施以狮虎式的教育,他们就能用爪牙,施以牛羊式的教育,他们到万分危急时还会用一对可怜的角。然而我们所施的是什么式的教育呢,连小小的角也不能有,则大难临头,惟有兔子似的逃跑而已。
[啃咸菜者言]
连牛羊的角也没有了,不跑还能干什么呢?先跑了,留条活命,再去找武器,可能还有一点希望。如果一时激动,就这么去送死了,那我们的国家可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二十四、漫与
“红色车”是囚车,中国人可坐,然而从中国人看来,却觉得“形势非常壮严”云。记得前两天(十六日)出版的《生活》所载的《两年的教训》里,有一段说——“第二,我们明白谁是友谁是仇了。希特勒在德国民族社会党大会中说:‘德国的仇敌,不在国外,而在国内。’北平整委会主席黄郛说:‘和共抗日之说,实为谬论;剿共和外方为救时救党上策。’我们却要说‘民族的仇敌,不仅是帝国主义,而是出卖民族利益的帝国主义走狗们。’民族反帝的真正障碍在那里,还有比这过去两年的事实指示得更明白吗?”
现在再来一个切实的注脚:分明的铁证还有上海华界的“红色车”!是一天里的大教训!
年年的这样的情状,都被时光所埋没了,今夜作此,算是纪念文,倘中国人而终不至被害尽杀绝,则以贻我们的后来者。
[啃咸菜者言]
日本人打进来了,可是我们的人民连集会抗议日本人的资格都没有,红色的囚车四处抓人。我们的“领导”们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想还是怕丢了自己的权力吧。要抗日,要由我们“领导”,就是要卖国,也要由我们“领导”才行,这就是当年我们那些国民党“领导”同志的嘴脸。
都是这样的货色在当“领导”,中国人真的可能会被害尽杀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