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边文学》
一、序言
我曾经和几个朋友闲谈。一个朋友说:现在的文章,是不会有骨气的了,譬如向一种日报上的副刊去投稿罢,副刊编辑先抽去几根骨头,总编辑又抽去几根骨头,检查官又抽去几根骨头,剩下来还有什么呢?我说:我是自己先抽去了几根骨头的,否则,连“剩下来”的也不剩。
[啃咸菜者言]
鲁迅那个时候还不是文网最密的时候。大家看看反右之后的中国舆论界,再看看文革,就知道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国民党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国民党扼杀舆论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恶毒的多。只是因为那是一个乱世,它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罢了!
中国思想最活跃的年代都是统治者内忧外患、缺乏力量的年代。什么时候我们国家能够在富强太平的年代也能有一点言论自由,那就是中国人最大的福气了。
美国在这一点上就做得不错。
因此除了官准的有骨气的文章之外,读者也只能看看没有骨气的文章。我生于清朝,原是奴隶出身,不同二十五岁以内的青年,一生下来就是中华民国的主子,然而他们不经世故,偶尔“忘其所以”也就大碰其钉子。我的投稿,目的是在发表的,当然不给它见得有骨气,所以被“花边”所装饰者,大约也确比青年作家的作品多,而且奇怪,被删掉的地方倒很少。一年之中,只有三篇,现在补全,仍用黑点为记。
[啃咸菜者言]
官准的骨气在中国历来是很多的,文革时候的文章哪一篇不是硬得像能砸死人的砖头?
鲁迅说:“我的投稿,目的是在发表的,……”这话好啊,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如果不能发表,你说你再先进,再激烈,又有什么用呢?这就叫斗争技巧。这一点年轻一点的人往往学不到,他们老想一蹴而就,他们老想比谁都革命,结果常常是做了“烈士”。有胆量做烈士这件事本身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但上了战场一个战士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保存自己,然后才是消灭敌人。必要的时候,我们当然要去做董存瑞,但如果能既完成任务,又保存了自己,那才是最佳的选择。革命不是为了死,革命是为了活,而且是为了更好的活,这一点我们要记住。
今年一年中,我所投稿的《自由谈》和《动向》,都停刊了;《太白》也不出了。我曾经想过:凡是我寄文稿的,只寄开初的一两期还不妨,假使接连不断,它就总归活不久。于是从今年起,我就不大做这样的短文,因为对于同人,是回避他背后的闷棍,对于自己,是不愿做开路的呆子,对于刊物,是希望它尽可能的长生。所以有人要我投稿,我特别敷延推宕,非“摆架子”也,是带些好意——然而有时也是恶意——的“世故”:这是要请索稿者原谅的。
[啃咸菜者言]
不能写的时候就不必写了,“世故”就“世故”吧。敌方倒是很喜欢我们不“世故”的。如果我们都去做了“烈士”,反动派可是美死了。
二、“彻底”的底子
文艺本来都有一个对象的界限。譬如文学,原是以懂得文字的读者为对象的,懂得文字的多少有不同,文章当然要有深浅。而主张用字要平常,作文要明白,自然也还是作者的本分。然而这时“彻底”论者站出来了,他却说中国有许多文盲,问你怎么办?这实在是对于文学家的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不过还可以另外请一枝救兵来,也就是辩解。因为文盲是已经在文学作用的范围之外的了,这时只好请画家,演剧家,电影作家出马,给他看文字以外的形象的东西。然而这还不足以塞“彻底”论者的嘴的,他就说文盲中还有色盲,有瞎子,问你怎么办?于是艺术家们也遭了当头一棍,只好立刻闷死给他看。
那么,作为最后的挣扎,说是对于色盲瞎子之类,须用讲演,唱歌,说书罢。说是也说得过去的。然而他就要问你:莫非你忘记了中国还有聋子吗?
又是当头一棍,闷死,都闷死了。
于是“彻底”论者就得到一个结论:现在的一切文艺,全都无用,非彻底改革不可!
[啃咸菜者言]
“彻底革命”,听起来不错,但一般来说“彻底革命”也就等于不革命,甚至就等于反革命!
三、“此生或彼生”
文言比起白话来,有时的确字数少,然而那意义也比较的含胡。我们看文言文,往往不但不能增益我们的智识,并且须仗我们已有的智识,给它注解,补足。待到翻成精密的白话之后,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一径就用白话,即使多写了几个字,但对于读者,“其省力为何如”?
[啃咸菜者言]
保守的人最后肯定要失败的,当年有那么多人要骂白话文,怎么样?今天就是挺儒的人也是用白话文发表自己的高见了!
保守派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四、“大雪纷飞”
如果自造一点丑恶,来证明他的敌对的不行,那只是他从隐蔽之处挖出来的自己的丑恶,不能使大众羞,只能使大众笑。大众虽然智识没有读书人的高,但他们对于胡说的人们,却有一个谥法:绣花枕头。这意义,也许只有乡下人能懂的了,因为穷人塞在枕头里面的,不是鸭绒:是稻草。
[啃咸菜者言]
说敌对者的坏话当然是不免的,只要是人都会这么做,但如果为了让人觉得对手之坏,就造出对方的一些丑恶出来,那最后也就只能自取其辱了。
有一次,我说我反对儒家的孝道,有人就说:那你就天天回家打你老子吧!哈哈哈,我们反对孝道就要回家打老子吗?
五、“京派”与“海派”
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也赖以糊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但从官得食者其情状隐,对外尚能傲然,从商得食者其情状显,到处难于掩饰,于是忘其所以者,遂据以有清浊之分。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的眼中跌落了。
[啃咸菜者言]
前几年听到过一种古怪的称呼,叫“儒商”,儒是儒,商是商,历史上的儒都是看不起商的,重农抑商是儒家的老例了。我想大约是现在的儒们看见商们赚了很多钱了,忍不住也要来捞油水了,这就叫“儒商”吧!同时儒又是和官联在一起的,官就是儒做出来的嘛,所以“儒商”本质上就是官商。
孔夫子说:“学也,禄在其中矣。”读书本来就是为了捞好处的,所以只要能捞到好处,给谁做帮闲或帮凶都是可以的,只要符合“义”,富贵对我们儒生来说是最重要的。“义”听起很冠冕,实际上也就是强盗的一套规则罢了。
而北京学界,前此固亦有其光荣,这就是五四运动的策动。现在虽然还有历史上的光辉,但当时的战士,却“功成,名遂,身退”者有之,“身稳”者有之,“身升”者更有之,好好的一场恶斗,几乎令人有“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之感。
[啃咸菜者言]
反传统的也好,反政府的也好,也是很容易变成传统和政府的帮凶的。
六、“莎士比亚”
听说,连苏俄也要排演原本“莎士比亚”剧了。
不演还可,一要演,却就给施蛰存先生看出了“丑态”——
“……苏俄最初是‘打倒莎士比亚’,后来是‘改编莎士比亚’,现在呢,不是要在戏剧季中‘排演原本莎士比亚’了吗?(而且还要梅兰芳去演《贵妃醉酒》呢!)这种以政治方策运用之于文学的丑态,岂不令人齿冷!” (《现代》五卷五期,施蛰存《我与文言文》。)
[啃咸菜者言]
我们的国民革命家们是喜欢说革命的,但只说“钦准”的革命,对于无产革命是不但要口头反对,而且还要实际地杀人的。为了更好地说明无产革命的可恶,还要加上一条:无产革命是反对莎士比亚的。了不起啊,连莎士比亚都成了儒家信徒的专利了。
七、“小童挡驾”
中国的儿童也许比较的早熟,也许性感比较的敏,但总不至于比成年的他的“爸爸”,心地更不干净的。
[啃咸菜者言]
“小童挡驾”就是所谓“儿童不宜”了。中国的“儿童不宜”与西方的电影分级是两回事。西方是严格的道德要求,我们是巧妙的宣传手段。西方的性是开放的,所以虽然有点过份,但并不发出恶臭,中国的性是阴湿的,所以捂久了就发出恶臭。从本质上说,这是由对“性资源”不同的分配方式决定的。西方是大众化的“性资源”分配,我们是以权贵为中心的等级化分配。大众化分配当然就可以公开,等级化分配则就会遮遮掩掩,天下事都是如此。
中国社会还是“爸爸”类的社会,所以做起戏来,是“妈妈”类献身,“儿子”类受谤。即使到了紧要关头,也还是什么“木兰从军”,“汪踦卫国”,要推出“女子与小人”去搪塞的。“吾国民其何以善其后欤?”
[啃咸菜者言]
中国是个“三纲”维系的社会,是个男权的社会,所以这样的社会就会很下流,下流到男人连打仗这样的事也想推托到女人和孩子的身上。记得有一次曹操被围在一个城里,他就先叫一批女人穿上铠甲,装成男人往外冲,自已带着一帮子男人从另一处悄悄逃走。男人是逃走了,女人成了替死鬼。这就是中国男人的高明之处了。泰坦尼克号要沉没的时候,西方的男人们是让女人和孩子先上救生艇的,如果在中国遇到这样事,坐在救生艇上的就会是百分之百的勇敢的男子汉了!
八、《如此广州》读后感
与其迷信,模胡不如认真。倘若相信鬼还要用钱,我赞成北宋人似的索性将铜钱埋到地里去,现在那么的烧几个纸锭,却已经不但是骗别人,骗自己,而且简直是骗鬼了。中国有许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空名和假样,就为了不认真的缘故。
广州人的迷信,是不足为法的,但那认真,是可以取法,值得佩服的。
[啃咸菜者言]
看见美国人在法庭上要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我就好笑,美国人实在是太蠢了。发誓算个屁,《圣经》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如果拿这一招来对付中国人那是百分之百的无效的。也只有对付美国人才有用了。中国是什么都可以信的,一个人他可以信佛,也可以信道,也可以信基督,还可以信狐狸大仙,但有一点,实际上中国人不管信什么都是为了捞一点现实的好处,所以他们实际上也是什么都不相信的。
中国人当中傻一点的要算广东人了,因为他们历史上大概是地处蛮夷之地,受到儒家聪明的教训较少的缘故吧,所以他们敬起鬼神来实实在在还是有一点傻心眼的。
广东人傻,美国人更傻,不过他们都比中原的人有钱,不知是为什么。
九、安贫乐道法
劝人安贫乐道是古今治国平天下的大经络,开过的方子也很多,但都没有十全大补的功效。因此新方子也开不完,新近就看见了两种,但我想:恐怕都不大妥当。
一种是教人对于职业要发生兴趣,一有兴趣,就无论什么事,都乐此不倦了。当然,言之成理的,但到底须是轻松一点的职业。且不说掘煤,挑粪那些事,就是上海工厂里做工至少每天十点的工人,到晚快边就一定筋疲力倦,受伤的事情是大抵出在那时候的。“健全的精神,宿于健全的身体之中”,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转了,怎么还会有兴趣?——除非他爱兴趣比性命还利害。倘若问他们自己罢,我想,一定说是减少工作的时间,做梦也想不到发生兴趣法的。
还有一种是极其彻底的:说是大热天气,阔人还忙于应酬,汗流浃背,穷人却挟了一条破席,铺在路上,脱衣服,浴凉风,其乐无穷,这叫作“席卷天下”。这也是一张少见的富有诗趣的药方,不过也有煞风景在后面。快要秋凉了,一早到马路上去走走,看见手捧肚子,口吐黄水的就是那些“席卷天下”的前任活神仙。大约眼前有福,偏不去享的大愚人,世上究竟是不多的,如果精穷真是这么有趣,现在的阔人一定首先躺在马路上,而现在的穷人的席子也没有地方铺开来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穷人是幸福的,从古到今你只要一翻开书本,上面就写着:人生的幸福是与钱的多少无关的,人生最大的幸福在于精神生活。孔夫子就赞扬颜回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见穷人不但能自己快活,而且还能得到圣人的称赞的。
可是也不见那些有钱人争先恐后地要当穷人,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富人都很愚蠢的缘故。
实际上这只是对穷人的一种欺骗吧,没有这样的欺骗,穷人也要过好日子了,富人还怎么活呢?
“平凡的劳动最光荣”是对的,但也不能因为光荣就可以让穷人到血汗工厂里一天干上十四个小时,这样干下去,穷人不但不会感到作为一个劳动者伟大的光荣,而且时间长了还真的会死人的。什么时候我们的打工者不再热爱这样的工作方式了,我们中国人才会有民主与自由的希望!
上海中学会考的优良成绩发表了,有《衣取蔽寒食取充腹论》,其中有一段——“……若德业已立,则虽饔飧不继,捉襟肘见,而其名德足传于后,精神生活,将充分发展,又何患物质生活之不足耶?人生真谛,固在彼而不在此也。……”(由《新语林》第三期转录)
这比题旨更进了一步,说是连不能“充腹”也不要紧的。
[啃咸菜者言]
这是三十年代的中学生优秀作文了,里面说只要有精神生活,没有饭吃也是没有关系的。这样的论调当然不是中学生发明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几千年以前孔夫子就这样告诉我们了。
中学生作文“假大空”的现象实在不是中学生自己的问题,这是传统儒家社会长期对人民进行欺骗的结果。
这个问题一直到今天也还没有彻底解决啊。
十、北人与南人
二陆入晋,北方人士在欢欣之中,分明带着轻薄,举证太烦,姑且不谈罢。容易看的是,羊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就常诋南人,并不视为同类。至于元,则人民截然分为四等,一蒙古人,二色目人,三汉人即北人,第四等才是南人,因为他是最后投降的一伙。最后投降,从这边说,是矢尽援绝,这才罢战的南方之强,从那边说,却是不识顺逆,久梗王师的贼。孑遗自然还是投降的,然而为奴隶的资格因此就最浅,因为浅,所以班次就最下,谁都不妨加以卑视了。到清朝,又重理了这一篇账,至今还流衍着余波;如果此后的历史是不再回旋的,那真不独是南人的如天之福。当然,南人是有缺点的。权贵南迁,就带了腐败颓废的风气来,北方倒反而干净。性情也不同,有缺点,也有特长,正如北人的兼具二者一样。据我所见,北人的优点是厚重,南人的优点是机灵。但厚重之弊也愚,机灵之弊也狡,所以某先生曾经指出缺点道:北方人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人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就有闲阶级而言,我以为大体是的确的。
[啃咸菜者言]
南方人和北方人总的来看性格确实是有区别的,这主要和他们的生活环境及历史渊源有关。不过以咸菜看来,性格在社会生活上的意义是不大的,走遍全国不管是哪里的人,他们的人性,他们的生活方式都差不多。咸菜没有走遍过世界,所以不好说世界上“非我族类”的人们都是什么样的,但我想只要是人,生活都不会差得太多。人性是有普遍性的。
十一、大小骗
这些名人在卖着他们的“名”,不知道可是领着“干薪”的?倘使领的,自然是同意的自卖,否则,可以说是被“盗卖”。“欺世盗名”者有之,盗卖名以欺世者又有之,世事也真是五花八门。然而受损失的却只有读者。
[啃咸菜者言]
名人卖自己的“名”,在今天可以说是愈演愈烈了。
还是要诚实一点为好,奉劝名人们爱惜羽毛吧。
十一、倒提
然而我们从古典里,听熟了仁人义士,来解倒悬的胡说了,直到现在,还不免总在想从天上或什么高处远处掉下一点恩典来,其甚者竟以为“莫作乱离人,宁为太平犬”,不妨变狗,而合群改革是不肯的。自叹不如租界的鸡鸭者,也正有这气味。
这类的人物一多,倒是大家要被倒悬的,而且虽在送往厨房的时候,也无人暂时解救。这就因为我们究竟是人,然而是没出息的人的缘故。
[啃咸菜者言]
洋人们反对虐待动物,所以禁止在租界倒提鸡鸭。这让中国人大大的伤感了一番,许多人以为洋人既然对鸡鸭都如此之仁慈,为什么就不能来解救一下苦难中的中国人呢?
鸡鸭受虐待,洋人来解救;中国人受虐待,洋人为什么就不来解救呢?看来洋人做得确实不好,但这也可以看出中国人是早把自己看成是鸡鸭一类的可怜虫了。我们古代的父母官把管理老百姓叫做“牧民”,和“牧羊”、“牧牛”一样,中国人被人“牧”了几千年,早已经习惯被“牧”了,所以现在把自己看成是鸡鸭,虽然个头比“羊”啊“牛”啊还要小许多,但中国人也还是很乐意的。
现在有人成天抱怨中国的人权不好,想要让美国解放军来解放一下,这样的人,和当年租界里那些羡慕鸡鸭的人实际上是一回事。
十二、点句的难
不过倘使是调子有定的词曲,句子相对的骈文,或并不艰深的明人小品,标点者又是名人学士,还要闹出一些破句,可未免令人不遭蚊子叮,也要起疙瘩了。嘴里是白话怎么坏,古文怎么好,一动手,对古文就点了破句,而这古文又是他正在竭力表扬的古文。破句,不就是看不懂的分明的标记么?说好说坏,又从那里来的?
[啃咸菜者言]
大家不要以为“国学大师”就是精通国学的人,远不是那回事,对我们的“国学大师”来说,重要的是做“大师”而不是做“国学”。
前几天听于丹教授讲《论语》,她把“民无信不立”的“信”解释成“信仰”,把我可给笑坏了,大概喜欢搞什么“国学”的,一般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以后再见到“国学大师”,大家先把他看成是个骗子,这个判断应该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是不会错的。
十三、读几本书
在中国的文坛上,有几个国货文人的寿命也真太长;而洋货文人的可也真太短,姓名刚刚记熟,据说是已经过去了。易卜生大有出全集之意,但至今不见第三本;柴霍甫和莫泊桑的选集,也似乎走了虎头蛇尾运。但在我们所深恶痛疾的日本,《吉诃德先生》和《一千一夜》是有全译的;沙士比亚,歌德,……都有全集;托尔斯泰的有三种,陀思妥也夫斯基的有两种。
[啃咸菜者言]
我们痛恨日本人,这是对的,因为它欺负我们。但我们能不能认真检讨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被它欺负呢?看看人家吧,就拿翻译西方的文学来说,就不知道要比我们强多少倍了。如果我们一定要说:“妈妈的日本人,你们没有一样不是变态的,就是翻译外国文学,你们妈妈的也是变态的厉害,我们决不学你们。”那就完了,那我们就只能永生永世做阿Q了。
十四、读书忌
现在正在盛行提倡的明人小品,有些篇的确是空灵的。枕边厕上,车里舟中,这真是一种极好的消遣品。然而先要读者的心里空空洞洞,混混茫茫。假如曾经看过《明季稗史》,《痛史》,或者明末遗民的著作,那结果可就不同了,这两者一定要打起仗来,非打杀其一不止。我自以为因此很了解了那些憎恶明人小品的论者的心情。这几天偶然看见一部屈大均的《翁山文外》,其中有一篇戊申(即清康熙七年)八月做的《自代北入京记》。他的文笔,岂在中郎之下呢?可是很有些地方是极有重量的,抄几句在这里——
“……沿河行,或渡或否。往往见西夷毡帐,高低不一,所谓穹庐连属,如冈如阜者。男妇皆蒙古语;有卖干湿酪者,羊马者,牦皮者,卧两骆驼中者,坐奚车者,不鞍而骑者,三两而行,被戒衣,或红或黄,持小铁轮,念《金刚秽咒》者。其首顶一柳筐,以盛马粪及木炭者,则皆中华女子。皆盘头跣足,垢面,反被毛袄。人与牛羊相枕藉,腥臊之气,百余里不绝。……”
[啃咸菜者言]
现在又有人在推崇明人小品了,不过这一次只是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因为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看不懂明人小品了。不过走这一条“空灵”的路子的人还是很多,这一点你翻翻《读者》或《青年文摘》就可以看出来了。
明代社会污七八糟了,但明人还是在讲“空灵”,最后国家就完蛋了。男人们被杀掉了,女人们则做了奴仆。高雅啊高雅啊,看来高雅的代价可不小啊。
现在社会还有一些人天天在讲高雅,可就是没有想到国歌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是什么意思,我想这样的高雅大约也不会是什么强国之音吧。
十五、法会和歌剧
然而究竟好像是“人心浸以衰矣”了,中央社十七日杭州电云:“时轮金刚法会将于本月二十八日在杭州启建,并决定邀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梵呗圆音,竟将为轻歌曼舞所“加被”,岂不出于意表也哉!盖闻昔者我佛说法,曾有天女散花,现在杭州启会,我佛大概未必亲临,则恭请梅郎权扮天女,自然尚无不可。但与摩登女郎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电影明星与标准美人唱起歌来,也可以“消除此浩劫”的么?
[啃咸菜者言]
要亡国了,就请法师来念经,念经还不够,就再请几个美女来唱歌。这样中国就得救了。
看来上层的人还是比下层的人要爱国得多,也伟大的多啊。
十六、古人并不纯厚
还有现存的最通行的《文选》,听说如果青年作家要丰富语汇,或描写建筑,是总得看它的,但我们倘一调查里面的作家,却至少有一半不得好死,当然,就因为心不好。经昭明太子一挑选,固然好像变成语汇祖师了,但在那时,恐怕还有个人的主张,偏激的文字。否则,这人是不传的,试翻唐以前的史上的文苑传,大抵是禀承意旨,草檄作颂的人,然而那些作者的文章,流传至今者偏偏少得很。
[啃咸菜者言]
历史上的英名是为倜傥非常之人准备的,这是一切宵小之徒无法改变的事。这一点差可告慰为正义与真理而献身的人们。所以看文坛,不可看当代是否有威名,许多靠炒作炒出来的人,永远不过是垃圾而已。
但是,经后人一番选择,却就纯厚起来了。后人能使古人纯厚,则比古人更为纯厚也可见。清朝曾有钦定的《唐宋文醇》和《唐宋诗醇》,便是由皇帝将古人做得纯厚的好标本,不久也许会有人翻印,以“挽狂澜于既倒”的。
[啃咸菜者言]
我们今天见到古人的文章,哀而不伤的居多,但大家不要以为古人就是纯厚的了,这多半是今人选择的结果。
十七、过年
在实际上,悲愤者和劳作者,是时时需要休息和高兴的。古埃及的奴隶们,有时会冷然一笑。这是蔑视一切的笑。不懂得这笑的意义者,只有主子和自安于奴才生活,而劳作较少,并且失了悲愤的奴才。
[啃咸菜者言]
悲苦者也是要笑的,他不能一天到晚悲苦。有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就被人拐卖,受尽了人世的苦,却没有一个政府机关愿意帮助她。后来有一个男人对她好了,她就帮这个男人贩起了别的可怜的女孩。后来她被抓住了,要枪毙了。一个记者去采访她,问她说:“明天要枪毙了,你有什么想法?”这个女孩极可爱的笑起来,说:“没有什么想法。”记者大加感叹,问她:“你为什么要笑?你怎么笑得出来呢?”我看着这个法制节目的时候,很想给这个记者一个巴掌!你以为要死的人就不配笑了?
天下所有苦难的人都有笑的权利,只要不是麻木的笑的,我们都支持。
十八、汉字和拉丁化
为了这方块的带病的遗产,我们的最大多数人,已经几千年做了文盲来殉难了,中国也弄到这模样,到别国已在人工造雨的时候,我们却还是拜蛇,迎神。如果大家还要活下去,我想:是只好请汉字来做我们的牺牲了。
现在只还有“书法拉丁化”的一条路。这和大众语文是分不开的。也还是从读书人首先试验起,先绍介过字母,拼法,然后写文章。开手是,像日本文那样,只留一点名词之类的汉字,而助词,感叹词,后来连形容词,动词也都用拉丁拼音写,那么,不但顺眼,对于了解也容易得远了。至于改作横行,那是当然的事。
这就是现在马上来实验,我以为也并不难。
不错,汉字是古代传下来的宝贝,但我们的祖先,比汉字还要古,所以我们更是古代传下来的宝贝。为汉字而牺牲我们,还是为我们而牺牲汉字呢?这是只要还没有丧心病狂的人,都能够马上回答的。
[啃咸菜者言]
西方的孩子小学三四年级就可以读报纸了,我们的孩子读到初一还有许多不能读报。为什么?不是他们的孩子勤奋,而是因为他们的语言是拼音文字,好学。我们每个中国人为了这个倒霉的汉字比外国人多花了三四年的学习时间。每个人三四年,全国人民有十三亿,这是多少年呢?而且还造成了许多的文盲。所以中国的落后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废除方块字!汉字拉丁化!”我很想这样喊一嗓子,但是我不敢喊,我估计我还没喊出来,我就被以国学家为中心的革命群众踩成碎片了。在许多国学家那里,方块字就等于是他们的祖坟的。
鲁迅骂反对汉字变革的人为丧心病狂,但我可以证明,真正丧心病狂的是他自己!他居然以为在中国也有可能废除汉字!
十九、化名新法
化名则不但可以变成别一个人,还可以化为一个“社”。这个“社”还能够选文,作论,说道只有某人的作品,“行”,某人的创作,也“行”。
例如“中国文艺年鉴社”所编的《中国文艺年鉴》前面的“鸟瞰”。据它的“瞰”法,是:苏汶先生的议论,“行”,杜衡先生的创作,也“行”。
但我们在实际上再也寻不着这一个“社”。
查查这“年鉴”的总发行所:现代书局;看看《现代》杂志末一页上的编辑者:施蛰存,杜衡。
Oho!
孙行者神通广大,不单会变鸟兽虫鱼,也会变庙宇,眼睛变窗户,嘴巴变庙门,只有尾巴没处安放,就变了一枝旗竿,竖在庙后面。但那有只竖一枝旗竿的庙宇的呢?它的被二郎神看出来的破绽就在此。
“除了万不得已之外”,“我希望”一个文人也不要化为“社”,倘使只为了自吹自捧,那真是“就近又有点卑劣了”。
[啃咸菜者言]
这是当年文坛上的一个丑闻。但鲁迅先生还是死得太早,没有看见今天文坛上的种种新鲜事,所以他以为他所见的事就可以“叹为观止”了,他哪里想到还有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道理呢?
而且现在也没有人敢于揭穿他们的把戏了,因为据说他们都是真理在手,不怕和人打官司的。
二十、考场三丑
今年的考官之流,颇在讲些中学生的考卷的笑柄。其实这病源就在于瞎写。那些题目,是只要能够钞刊文,就都及格的。例如问“十三经”是什么,文天祥是那朝人,全用不着自己来挖空心思做,一做,倒糟糕。于是使文人学士大叹国学之衰落,青年之不行,好像惟有他们是文林中的硕果似的,像煞有介事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皇上是喜欢嘲笑臣下的,而臣下则喜欢嘲笑更下级的臣下,老师不是官,但他有师道尊严作护符,所以他也是可以嘲笑学生一下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这个等级规范之类,对地位不如你的人,不妨大声嘲笑吧!保证没事,这是咸菜多年实践之后的一条宝贵经验。
昨天我还听见一个小伙子在嘲笑一个乞丐。嘲笑得很有趣啊。
二十一、看书琐记(一)
文学有普遍性,但有界限;也有较为永久的,但因读者的社会体验而生变化。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菲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黛玉型”的;健全而合理的好社会中人,也将不能懂得,他们大约要比我们的听讲始皇焚书,黄巢杀人更其隔膜。一有变化,即非永久,说文学独有仙骨,是做梦的人们的梦话。
[啃咸菜者言]
永久不变的文学形象也是不存在的。每一个人心中的林黛玉就不同,每一代人心目中的林黛玉就更是不同。
二十二、看书琐记(二)
就在同时代,同国度里,说话也会彼此说不通的。
巴比塞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小说,叫作《本国话和外国话》,记的是法国的一个阔人家里招待了欧战中出死入生的三个兵,小姐出来招呼了,但无话可说,勉勉强强的说了几句,他们也无话可答,倒只觉坐在阔房间里,小心得骨头疼。直到溜回自己的“猪窠”里,他们这才遍身舒齐,有说有笑,并且在德国俘虏里,由手势发见了说他们的“我们的话”的人。
因了这经验,有一个兵便模模胡胡的想:“这世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战争的世界。别一个是有着保险箱门一般的门,礼拜堂一般干净的厨房,漂亮的房子的世界。完全是另外的世界。另外的国度。那里面,住着古怪想头的外国人。”
那小姐后来就对一位绅士说的是:“和他们是连话都谈不来的。好像他们和我们之间,是有着跳不过的深渊似的。”
[啃咸菜者言]
不同阶级的人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各位看官不妨做个实验,你去和低于你这个阶层的人去聊一聊,看看能不能聊出共同语言来。
我看是聊不出来的。
毛泽东搞革命的时候,到安源调查工人情况,毛泽东后来说:“当年接受了马列主义教育之后,总认为自己已经是个革命者了,可哪知道一去煤矿和工人打交道,由于自己还是一副学生腔,先生样,工人不买你的账。我们也不知道怎样做工作,现在想起来真有意思,成天只知道在铁轨上转来转去,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后来想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了过来,思想立场还没有转变过来嘛。一个人思想总是发展的,立场是可以转变的。立场转变了,才会认为我们要自觉放下架子,拜工人为师。也真灵哩,后来我们和工人一起聊天、谈心,工人同志才慢慢地和我们接近起来,心里的话才愿意和我们讲。”毛泽东是个师范生,地位不高,但也算个先生了,工人和他就没有共同语言。当然毛泽东是聪明的,所以后来工人们就接受他了。
有人说世界上是没有阶级之分的,那是睁眼说瞎话。
二十三、看书琐记(三)
我想,作家和批评家的关系,颇有些像厨司和食客。厨司做出一味食品来,食客就要说话,或是好,或是歹。厨司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看看他是否神经病,是否厚舌苔,是否挟夙嫌,是否想赖账。或者他是否广东人,想吃蛇肉;是否四川人,还要辣椒。于是提出解说或抗议来——自然,一声不响也可以。但是,倘若他对着客人大叫道:“那么,你去做一碗来给我吃吃看!”那却未免有些可笑了。
[啃咸菜者言]
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保证要有一个言论自由的环境。大家都可以说话,乱说一气也可以,但大家放心,最后坚持不住的肯定是胡说八道的人。没有争论,就不会有真理。
二十四、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后来有名的梅兰芳可就和他不同了。梅兰芳不是生,是旦,不是皇家的供奉,是俗人的宠儿,这就使士大夫敢于下手了。士大夫是常要夺取民间的东西的,将竹枝词改成文言,将“小家碧玉”作为姨太太,但一沾着他们的手,这东西也就跟着他们灭亡。他们将他从俗众中提出,罩上玻璃罩,做起紫檀架子来。教他用多数人听不懂的话,缓缓的《天女散花》,扭扭的《黛玉葬花》,先前是他做戏的,这时却成了戏为他而做,凡有新编的剧本,都只为了梅兰芳,而且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梅兰芳。雅是雅了,但多数人看不懂,不要看,还觉得自己不配看了。
[啃咸菜者言]
大众的艺术一旦被士大夫们发现,就会被移植改造,就像山野的香草,被移到花盆里一样。这样的移植实际上就是戗害。赵本山原来是个民间艺人,他的作品鲜活动人,后来中央电视台发现了他,让他上电视上演,刚开始还可以,后来就越演越假了,越演就越像我们党的农村政策宣传员了,他演的农民慢慢就变成了城里人所理解的农民了。赵本山是很会顺杆爬的一个人,所以估计还可以再爬上很多年,但真正的农民对他的热情就会慢慢降低,一直到化为乌有了。
二十五、论秦理斋夫人事
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解除将来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但为的是改革。责别人的自杀者,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负比他弱小的人。因为传统上的中国就是一个等级制的国度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欺负弱者,如何显出他的等级高呢?如果有一个弱者受不了人世的残暴,自杀了,他们也还是不放过的,他们还是要冠冕堂皇地批评一番的。当然自杀是不好的,生命只有一次,很可贵啊。但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自杀?这个社会在这个人自杀的问题上应该负什么责任呢?这就没有人去追究了。因为骂骂死鬼是容易的,改革社会则可能会掉脑袋。
不过咸菜对自杀的人也是不满的。
咸菜少年时有一次听说一个少女跳楼了,我赶到时,警察已经来过了,只剩了一大滩血迹。听说这个少女从早上五点就在楼顶徘徊,下面则慢慢围了一大群人,等着看热闹。等了许多时候,那个少女也没有跳,有人就大叫:“快点快点,老子还要上班呢!”结果那个少女就跳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对自杀的人就很不满,我想既然周围都是这样下流卑鄙的人,那么你对人类的生命还有什么可顾惜的呢?如果有人逼着你活不下去了,自杀干什么?拿把杀猪刀捅了他就可以了!
这阙文也闹过事,曾有人说“口生垢,口戕口”的三个口字,也是阙文,又给谁大骂了一顿。不过先前是只见于古人的著作里的,无法可补,现在却见于今人的著作上了,欲补不能。到目前,则渐有代以“××”的趋势。这是从日本输入的。这东西多,对于这著作的内容,我们便预觉其激烈。但是,其实有时也并不然。胡乱×它几行,印了出来,固可使读者佩服作家之激烈,恨检查员之峻严,但送检之际,却又可使检查员爱他的顺从,许多话都不敢说,只×得这么起劲。一举两得,比点它几行更加巧妙了。中国正在排日,这一条锦囊妙计,或者不至于模仿的罢。
[啃咸菜者言]
在网上看回贴,看见有人得意地说:“看,我被XX了!”以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XX了固然有点可惜,但并不等于你就高妙了。
二十六、骂杀与捧杀
人近而事古的,我记起了泰戈尔。他到中国来了,开坛讲演,人给他摆出一张琴,烧上一炉香,左有林长民,右有徐志摩,各各头戴印度帽。徐诗人开始绍介了:“纛!叽哩咕噜,白云清风,银磐……当!”说得他好像活神仙一样,于是我们的地上的青年们失望,离开了。神仙和凡人,怎能不离开明?但我今年看见他论苏联的文章,自己声明道:“我是一个英国治下的印度人。”他自己知道得明明白白。大约他到中国来的时候,决不至于还胡涂,如果我们的诗人诸公不将他制成一个活神仙,青年们对于他是不至于如此隔膜的。现在可是老大的晦气。
[啃咸菜者言]
了解一个作家,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去看看他的书,不能只听别人的评论。中国有一大帮子人,一天到晚就是想表现自己的淡泊宁静,总是推崇闲云野鹤的隐逸思想。一见到外国文学,就拼命找人家冲淡平和、高逸飘渺的东西。找到泰戈尔以后大家都高兴坏了,总算找到一个不瘟不火的祖师爷了。结果大家就按自己喜欢的模式把泰戈尔引入到中国来了。实际上泰戈尔未必就是没有是非的人,他对自己民族的命运从来就清楚得很,也关心得很。
哪怕明天就要亡国了,在今天就还会有中国的向往隐逸的高人在写高雅的文章。
这也是中国文人无耻的一个方面吧。
二十七、漫骂
假如指着一个人,说道:这是婊子!如果她是良家,那就是漫骂;倘使她实在是做卖笑生涯的,就并不是漫骂,倒是说了真实。诗人没有捐班,富翁只会计较,因为事实是这样的,所以这是真话,即使称之为漫骂,诗人也还是捐不来,这是幻想碰在现实上的小钉子。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儒教徒是最讲温良恭俭让的。当然他们只是当面这样,背过身去他们也会杀人的,曾国藩不就外号曾剃头吗?中国儒教徒在杀人或鼓吹杀人之余,他们是不喜欢听别人批评的。你如果说:“你们这些儒家信徒不过是统治者的走狗罢了!”他们就生气了,说你漫骂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货色。
所以在中国,你不能一看见一个人温文尔雅,就以为他一定是个正派的人了,很可能他一转身就是一个最不要脸的人。有时候我更喜欢听听乡下人骂人的话,我觉得那些话比我们先生们的话要干净得多。
二十八、女人未必多说谎
我想,与其说“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不如说“女人被人指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的时候来得多”,但是,数目字的统计自然也没有。
譬如罢,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远了。今年是“妇女国货年”,振兴国货,也从妇女始。不久,是就要挨骂的,因为国货也未必因此有起色,然而一提倡,一责骂,男人们的责任也尽了。
记得某男士有为某女士鸣不平的诗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快哉快哉!
[啃咸菜者言]
看相声、看小品以及看《故事会》,那里面总有一种中国式的经典故事,就是“怕老婆的故事”。这是中国源远流长的一种故事类型。这样看起来中国男人的地位可真低啊,这么多人怕老婆啊。实际上这种想法是错的。为什么?因为怕老婆的故事只是表明,在中国这样的一个社会里,男人应该用一切手段,包括拳头来显示自己在家庭中的统治地位。而万一有一个男人没能够在家庭中得到自己的权威,那么那将是极为可耻的事,将被全社会所耻笑。怕老公是一种正常,怕老婆是才是一种反常,所以“怕老婆的故事”之所以流行,正是男权社会的一个反映。
国家要亡了,肯定是女人的问题。敌人侵略了,男人没胆子上,就盼望能有花木兰出现。旧社会广东客家人是少有的不需要让女人裹小脚的族群,但听说那时的客家男人是天天只要在家睡觉,而农活全部是让女人去干的。哈哈哈,这就是中国的男人了!
在中国,说女人的坏话是男人的传统,在汉字里面“奸”、“妄”、“佞”、“嫉妒”等等字眼也反映了这一点。进入男权社会以后,造出来的字,只要表示不好的品格的,都有个女字旁。这样看来,说女人喜欢撒谎只是长期以来男权社会对女人压迫的一个反映而已。
咸菜不是女权主义者,咸菜也不是女人,作为男人咸菜当然也希望女人地位越低越好,这样咸菜在老婆面前多神气啊。可是咸菜同时也感到,如果一个社会在对待女人这件事上缺乏正义,那么它在其它任何方面也不再会有正义,所以一个追求社会正义的人也就应该支持女权。
二十九、偶感
“科学救国”已经叫了近十年,谁都知道这是很对的,并非“跳舞救国”“拜佛救国”之比。青年出国去学科学者有之,博士学了科学回国者有之。不料中国究竟自有其文明,与日本是两样的,科学不但并不足以补中国文化之不足,却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之高深。风水,是合于地理学的,门阀,是合于优生学的,炼丹,是合于化学的,放风筝,是合于卫生学的。“灵乩”的合于“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五四时代,陈大齐先生曾作论揭发过扶乩的骗人,隔了十六年,白同先生却用碟子证明了扶乩的合理,这真叫人从那里说起。
[啃咸菜者言]
哈哈哈,现在不也照样还有什么“科学算命”、“电脑算命”之类的东西吗,中国的国粹永远是最富有生命力的,有人担心国粹沦亡,实在是杞人忧天而已。
有了传统的国粹,科学还能救什么国呢?
而且科学不但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的高深,还帮助了中国文化的光大。马将桌边,电灯替代了蜡烛,法会坛上,镁光照出了喇嘛,无线电播音所日日传播的,不往往是《狸猫换太子》,《玉堂春》,《谢谢毛毛雨》吗?老子曰:“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解而窃之。”罗兰夫人曰:“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每一新制度,新学术,新名词,传入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立刻乌黑一团,化为济私助焰之具,科学,亦不过其一而已。此弊不去,中国是无药可救的。
[啃咸菜者言]
只要有一点新的科技发明来到中国,我们的传统文化马上就把它利用起来了。比如网络一出现,马上就上来一大帮子国学家们,把网络搞得污烟瘴气,而实际上传统文化恰恰是反对科学的。孔夫子一直反对“奇技淫巧”,还反对专业人士。他说的“君子不器”,表面上是说一个人要有多种技能,但一个人真的能成为一个万金油吗?当然不行,所以实际上这句话还是意味着他把各种专业人士都看成是下等人了。
科学传入中国,最后变得污黑一团,而民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是马克思主义在一些人那里也未能幸免吧。
三十、朋友
暴露者揭发种种隐秘,自以为有益于人们,然而无聊的人,为消遣无聊计,是甘于受欺,并且安于自欺的,否则就更无聊赖。因为这,所以使戏法长存于天地之间,也所以使暴露幽暗不但为欺人者所深恶,亦且为被欺者所深恶。
暴露者只在有为的人们中有益,在无聊的人们中便要灭亡。自救之道,只在虽知一切隐秘,却不动声色,帮同欺人,欺那自甘受欺的无聊的人们,任它无聊的戏法一套一套的,终于反反复复的变下去。周围是总有这些人会看的。
[啃咸菜者言]
几千年来中国最大的戏法是孔夫子玩的,明明是为主子的,却说是为民的,明明是为“利”的,却说是为“义”的,明明是奢侈的,却说是修身的,明明是要杀人的,却说是“仁者爱人”的。
这个大戏法还不能揭穿,揭穿了不但变戏法的诸人要生气,连看戏法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也要生气了。
最聪明的人就是先读一通关于戏法的书,然后装做不懂,悄悄地跟在边上帮着变戏法的人一起骗人,等节目结束了,就可以一起分上几个小钱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是告诉我们,读这样的戏法书,也是可以读出钱来的,有时钱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