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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啃咸菜读鲁迅(服役)

《彷徨》



一、祝福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啃咸菜者言]
  “说不清”在中国确实是一种很好的处世方法。在中国最难讲的就是“理”了。你看街头上的人们吵起架来,旁征博引,口若悬河,你就知道中国的“理”要讲起来是多么费劲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谁来决断呢?最后是谁掌握了暴力工具,谁就能决断。所以到底什么是“理”,是没有一定的规律的,在中国,要想全身而退,最好的办法还是“说不清”。
  当然,如果全国人民都“说不清”,这个国家总体上就要出现问题了。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啃咸菜者言]
  “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这句话是有语病的,生在中国的人并非都是不幸“生在”的,我们一边有孤苦无告的弱者,另一边也有享受着世界顶级服务的幸运儿。有一个富贵人,办了美国的绿卡,可是在美国住了一段时间就回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美国有什么好,我在中国是‘大爷’,我在美国谁认识我!”
  想想克林顿吧,贵为总统,不过是摸了一个小妞一把,就弄得那么惨!莱温斯基那个脸长得跟个茄子似的,放在咱中国,送给咱们的乡长玩,咱们的乡长还嫌她寒碜呢!是啊,美国有什么好!
  在中国,不配活着的人还是干脆死了好。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啃咸菜者言]
  祥林嫂也是反抗的,但她的反抗却是为了维护封建的“贞操观”,所以她的反抗实际上倒反而帮助了封建制度,反而让封建观念更加神圣了。中国历代的农民起义与祥林嫂的反抗也有点像,农民们造反,反的只是一批具体的统治者,他们从来没有反抗过那一套封建观念,到最后甚至反过来维护了那一套封建观念。
  封建社会强调贞操,实际上只是为了维护男权,维护封建家长制,并不真的要强调什么从一而终。只要是出于男权社会的需要,就是逼女人们当婊子也是不违背封建道德的。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也是喜欢听别人的悲惨故事的。我记得洪战辉的事情报道出来以后,有的人没看到,还到处去向别人借录像来看,这就很像那些赶了很远路,特意要听祥林嫂故事的老太婆们。中国人也感动,也流泪,但不幸的是,他们感动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拿洪战辉的事儿来说,问题的根子在哪里?我们政府的责任在哪里?今后如何避免这样的人间悲剧?我们的主流媒体在这方面没有做任何探讨,而只是一味地在煽情,只是一味在号召处于逆境中的人们要自强自立,这对一个社会来说有什么用?洪战辉实际上也是个很会顺杆爬的人,在中央电视台搞访谈节目,我很想听听他对政府的一些看法,比如政府今后应该如何关心弱势群体等等,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听到一句这方面的话,我只听到他在大谈人应该如何在逆境中奋斗。你洪战辉是奋斗出来了,可是还有大批的人没有奋斗出来啊。就在洪战辉出名之后的一年,媒体上又报道了一个四川的小女孩,八岁撑起一个家,这比洪战辉十二岁撑起一个家就更猛了。我们是不是还要号召全中国的孤儿都继续自强自立,自己走出困境呢?
  孤苦的孩子无人抚养,赤贫的家庭得不到照顾,这本来是政府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可是在我们大家稀里糊涂地流了一把鼻涕和眼泪之后,却变成了一个穷人如何励志的问题了。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啃咸菜者言]
  祝我们中国的有福之人越来越有福吧!




二、孤独者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啃咸菜者言]
  有新思想的人,常常被庸人们看成是怪物。无边的寂寞啊!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都可以的!”

[啃咸菜者言]
  据说鲁迅祖母死的时候,鲁迅就是这个样子的。
  新派人物,重在思想上的新,而不在于一些枝节问题。就像鲁迅所主张的,有新思想的人,未必一定要剪辫子,而剪了辫子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有了新思想。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啃咸菜者言]
  其实这倒是真正有孝心的人。魏连殳的样子很有点像魏晋时候的阮步兵啊。鲁迅曾说:反礼教的人,其实内心还真是最在意礼教的。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

[啃咸菜者言]
  这些“不幸的青年”一方面是时代的苦闷的产物,另一方面也是自己缺乏勇气的结果。
  这些人实际上是很难成为革命者的,因为他们一般是没有行动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啃咸菜者言]
  看来魏连殳是相信性善论的,实际上也还是儒家的那一套。魏连殳虽然是个新派人物,但思想里也还是难免有一些旧的成份的。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啃咸菜者言]
  这个小孩子拿着芦叶喊杀的镜头,在《狂人日记》里也出现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孤独者》是《狂人日记》的现实版。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

[啃咸菜者言]
  我们的社会是很擅长悄悄把一个人“挤”死的。在公然的屠杀之外,对有新思想的人,就是采取这样“挤”的办法。这种“挤”在今天也是一样存在的。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我还得活几天……。”

[啃咸菜者言]
  与社会妥协有违自己的本心,不与社会妥协却又活不下去。在一个没落的社会中,一个思想进步的人做人也实在难哪。
  政府财政不好,发不下来钱,工作还要一样干,这样的事,如果落在你我头上,大概也一样的只能苦笑。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啃咸菜者言]
  这是魏连殳的一段话,因为不想饿死,他最后还是当上了军阀的顾问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啊。




三、肥皂


  “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啃咸菜者言]
  妇女解放比军阀土匪还可恶,这就是社会上一般人对妇女解放的态度了。
  大革命失败的时候,有的地方,女孩子只要是剪短发的,都是要杀头的。中国的旧传统是很下流残酷的。




  “孝女。”他转眼对着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
  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啃咸菜者言]
  儒家空谈孝,最后孝看不出有什么,剩下的只有下流了。有些人说这不是儒家本身的错,但一种道德只适合空谈,那么这也就等于是错吧。




四、在酒楼上


  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啃咸菜者言]
  南与北如一丘之貉,只要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会比另外一个地方好。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的生活总像是在转圈子,区别只是在圈子的大小而已。中国人没有进取精神啊。看看周围,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过着一种灰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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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




一、《朝花夕拾》小引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啃咸菜者言]
  人们总愿意忘掉不愉快的事,只愿意记住那些快乐的事。




二、范爱农


  在东京的客店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学生所看的多是《朝日新闻》和《读卖新闻》,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二六新闻》。一天早晨,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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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象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象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啃咸菜者言]
  孩子的眼里,一切都是那么有趣。看到鲁迅的这段话,我想很多人都会想起自己的童年了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孩子们上学读书,是一个极痛苦的过程,是一种和女孩子裹小脚差不多的痛苦经历。这是一种扼杀人性的教育,这种教育模式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有朋友出国了,对我说,出国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孩子的教育,只有到了美国你才知道什么叫人的教育。
  有本事的人都跑到外国去了,咸菜没有本事办出国,只好窝在这里,也只好天天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的教育残害。童话作家郑渊洁看不惯这样的教育,一生气就把孩子领回家来自己教育了,但人家是大作家,人家有底气,像咸菜这等凡人,看不惯这样的教育又有什么办法呢?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啃咸菜者言]
  “鹿”就是“禄”的谐音,读书就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当贪官是正常的,不当贪官才是反常的。
  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读书就是为了金钱、美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是我们古人明明白白的老话了。
  我读《论语》,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孔夫子是个老滑头,是一个很下流的家伙。对中国人的苦难,孔夫子是难辞其咎的。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教育就是对孩子好奇心、求知欲的摧残。
  人天生就会有一种求知欲,但不幸的是,我们的教育工作者们,他们全部的工作就是扼杀这种求知欲。
  不教给学生学习的方法,不开拓学生的视野,只让学生机械地记忆一些现成的知识,学生在这样学习中体会到的只有痛苦。本来是很有趣的知识,可是我们的教育工作者们就有本事让学生们一看见这些知识就想呕吐,真有本事啊!
  当然也怪不了教育工作者,关键还是体制,只要有高考,中国的教育就不可能好起来。高考实际上就是封建科举的一个残余。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啃咸菜者言]
  死读书啊!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象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啃咸菜者言]
  孩子喜欢画画,为什么就不能引导引导呢?
  我有一个朋友的孩子,有一段时间迷上了雕刻,结果被老师痛骂,被家长痛打,最后孩子终于“改邪归正”了,我们的教育又成功了,但在这样的教育下中国会出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式的人物吗?
  中国的教育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群孩子教育成一群猪!



七、狗•猫•鼠


  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命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我们在万生园里,看见猴子翻筋斗,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好“党同伐异”,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啃咸菜者言]
  儒家表面上是讲仁爱的,实际上却是吃人的,中国传统的统治者实在比禽兽还要凶残恶劣百倍。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象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

[啃咸菜者言]
  表面上是在骂猫,实际上是在骂人。在中国笑咪咪的吃人的“猫”多得很。




  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实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

[啃咸菜者言]
  认真想来,婚礼也不过是合法性交前的一个仪式罢了。是动物就要交配,是人就要结婚。结婚就结婚吧,本不必搞那么繁琐,儒家诸人一定要把这个事情搞得那么繁琐,这和那些发情时候一天到晚乱叫的猫倒是很相象的。




  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花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啃咸菜者言]
  鲁迅实在是个“小气鬼”,和咸菜一个德行,呵呵。




  然而在现在,这些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改变态度,对猫颇为客气,倘其万不得已,则赶走而已,决不打伤它们,更何况杀害。这是我近几年的进步。经验既多,一旦大悟,知道猫的偷鱼肉,拖小鸡,深夜大叫,人们自然十之九是憎恶的,而这憎恶是在猫身上。假如我出而为人们驱除这憎恶,打伤或杀害了它,它便立刻变为可怜,那憎恶倒移在我身上了。

[啃咸菜者言]
  猫是为人所憎的,但如果你打了猫,那憎恶却会移到你自己的身上。这里面的心理确实也很奇怪。
  许多人老被坏人欺负,可是如果有一个人要杀掉这个坏人,大家倒又站出来大叫起来了,爱啊怜悯啊宽恕啊,好听的名堂多得很。解放初,我们镇压反革命,不是一直到今天还有人对那些下流坯大表同情的吗?




  所以,目下的办法,是凡遇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小小平静,即回书房,这样,就长保着御侮保家的资格。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做事,永远不要动摇我们正人君子的根本,比如农民很苦,这是由整个不公正的制度造成的,但你千万不要试图去改变,你要去改变,大概你离送命就不远了。但你也不是无所作为的,你可以找一个贫困的家庭,和他们结成帮扶对子,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不但不会被正人君子们痛恨,你还要成为一个大善人,会有记者们来采访你,给你吹牛,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假如人人都像你一样献出一份爱,那么世界就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了。至于是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拿钱出来给别人用,至于农民们的生活状况今后会不会好起来,那是不重要的,因为对农民朋友我们已经关心过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讲到现在穷人的孩子读大学读不起的事情,这本来是个社会问题,是政府逃避社会责任之后造成的恶果,如果要从根子上解决,那就是要让政府拿钱,要让政府把这个事情负起责来。但这是不可能,因为我们的政府现在很困难,我们还有许多领导想换高档轿车都没有钱呢!那怎么办?如果你有爱心,又有两个小钱,愿意资助两个学生上大学,好,那就好!我们大家就一起来歌颂你了,并且我们还盼望全社会的人都来关心贫困学生的问题,让世界充满爱!至于问题的根子在哪里,到底如何解决,政府应该负什么责任,聪明的人是不会再问下去的,再问下去就叫不知趣了。
  只治标不治本,在中国这永远是升官发财的最好办法。



八、琐记


  衍太太现在是早已经做了祖母,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那时却还年青,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啃咸菜者言]
  总是想让别人倒霉,好显示自己的优越,这样的女人实在叫人讨厌,但在中国,这样的女人倒是很多的,而且就像蛆虫喜欢粪坑一样,她们一般永远是最爱国(不管是哪个国,哪怕是满洲国)、最乐观、最幸福的一批中国女人。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象。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啃咸菜者言]
  这种女人是极猥琐下流的,但当她们有机会讨伐别的“不正经”的女人的时候,她们总是冲在最前面,而且手段极残酷,这样的女人,我们在文革之类的运动中已经看到过很多了。




  父亲故去之后,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看的和吃的,只是没有钱。有一天谈到这里,她便说道,“母亲的钱,你拿来用就是了,还不就是你的么?”我说母亲没有钱,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我说没有首饰,她却道,“也许你没有留心。到大厨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细细地寻一寻。大约此后不到一月,就听到一种流言,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倘是现在,只要有地方发表,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但那时太年青,一遇流言,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怕遇见人们的眼睛,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啃咸菜者言]
  飞短流长,唯恐天下不乱,中国确实是有一大批这种下流货的。这其实也还是长期专制统治造成的恶果,专制之下,正直与善良永远只是一个人的致死之道,中国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只是互相比较谁比谁更不要脸而已。造谣、告密、刺探隐私、陷人于罪、落井下石,这一切在中国永远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很值得自豪的生存技巧。谁能玩得好,谁就能占据更有利的生存位置,而且这也是不违圣人之道的。
  经历过文革的人,想一想当年的情况就清楚了,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人,看看《红楼梦》之类的书,也能明白个大概。中国人互相见面都很客气,好像很亲热,实际上这都是假相,只是没到时候而已,一旦到了一个特定的时候,对待同胞一个个凶残得比野兽都不如。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象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现了这姿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啃咸菜者言]
  中国是个等级社会,所以装做自己是个高等级的人就很重要,如何装呢?简单说就是摆架子,就是要显得自己像个“大爷”的样子,让别人远远看见就害怕。当然一面要装“大爷”,一面还要机灵,如果遇见了“真大爷”,要能马上就见风使舵,低声下气地甘心做别人的孙子,这样才叫会混事。
  周围到处都是这样的不要脸的东西,我有时候就想,全世界的下流货是不是都到中国来开会了?!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撒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葛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啃咸菜者言]
  那是一个很有新气象的时代啊,新与旧的交替,就像冷暖气流的交汇。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啃咸菜者言]
  学了几年,一片茫然,能做什么呢?读来也是可笑。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啃咸菜者言]
  那个年代留学不是什么光彩事,大家都认为留学的大概只是一些走投无路的人罢了。
  糊里糊涂的留学。




九、无常


    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

[啃咸菜者言]
  每一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是很受委屈的一个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愚民们以为公正在阴间,这对于统治者来说也是个好事,因为这样一来,愚民们的心理就平衡了,他们对于世道的艰难也就能忍耐了。你如果告诉愚民们阴间也是没有公正的,大概他们就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他们就要造反了。




    这捧着饭菜的一幕,就是“送无常”。因为他是勾魂使者,所以民间凡有一个人死掉之后,就得用酒饭恭送他。至于不给他吃,那是赛会时候的开玩笑,实际上并不然。但是,和无常开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为他爽直,爱发议论,有人情,——要寻真实的朋友,倒还是他妥当。

[啃咸菜者言]
  对死亡的使者,中国人倒喜欢上他了,这大概反映了中国民间对死亡的达观吧。
  不达观又能如何呢?




十、后记


  我们中国人即使对于“百行之先”,我敢说,也未必就不想到男女上去的。太平无事,闲人很多,偶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本人也许忙得不暇检点,而活着的旁观者总会加以绵密的研究。曹娥的投江觅父,淹死后抱父尸出,是载在正史,很有许多人知道的。但这一个“抱”字却发生过问题。
  我幼小时候,在故乡曾经听到老年人这样讲:--
  “……死了的曹娥,和她父亲的尸体,最初是面对面抱着浮上来的。然而过往行人看见的都发笑了,说:哈哈!这么一个年青姑娘抱着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那两个死尸又沉下去了;停了一刻又浮起来,这回是背对背的负着。”
  好!在礼义之邦里,连一个年幼--呜呼,“娥年十四”而已--的死孝女要和死父亲一同浮出,也有这么艰难!
  我检查《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画师都很聪明,所画的是曹娥还未跳入江中,只在江干啼哭。但吴友如画的《女二十四孝图》(1892)却正是两尸一同浮出的这一幕,而且也正画作“背对背”,如第一图的上方。

[啃咸菜者言]
  曹娥投江,死后抱父尸出,却不知如何“抱”才好。嘿嘿,传统中国人的下流在这里表现无遗了。
  禁欲禁得最多的国家,也是最容易引起色情狂想的国家。当然中国的所谓禁欲,只是针对小民的。让小民禁欲,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的“领导”们有“纵欲”的条件。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象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

[啃咸菜者言]
  传统儒家是极虚伪的,他们是要“灭尽人欲”的,灭到最后,不但“人欲”没有了,就是“人性”也都没有了,最后只有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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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




一、《野草》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老庄与禅宗都讲究“不立文字”、“不落言筌”,鲁迅的意思大概也就是这样吧,现实世界的矛盾是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啊。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啃咸菜者言]
  野草比喻自己的作品,而地面比喻产生了这作品的污七八糟的社会。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
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啃咸菜者言]
  地火象征一种来自底层的力量,熔岩喷出象征革命,鲁迅相信革命将带来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一个新的世界里,自己的作品将失去存在的价值,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自己的作品失去存在的价值了,就意味着社会真正进步了。鲁迅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速朽”,不能“速朽”,就表明社会尚未有真正的进步。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
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啃咸菜者言]
  “野草”存在的唯一价值就在于呼唤“地面”的毁灭。如果“地面”不能毁灭,如果“野草”不能朽腐,那么这“野草”也就等于未曾生存了。




二、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啃咸菜者言]
  “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故意用冗笔,写尽了中国社会的单调与孤寂。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
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目夹〗着
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
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啃咸菜者言]
  “奇怪而高”的天空象征着故作高深的黑暗统治。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
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
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
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
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啃咸菜者言]
  苦难中的生命盼望着一个新的世界的到来。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
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
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
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
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
天空闪闪地鬼〖目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啃咸菜者言]
  “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的枣树,正是作者自己那种永不妥协的斗争精神的象征。对“天空”,它是“直刺”的,是斗争的,对孩子,则贡献了它的果实,哪怕因为果实而受伤。这实际上就是对“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诗意的另一种表达。




  鬼〖目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
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
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目夹〗着
许多蛊惑的眼睛。

[啃咸菜者言]
  不管这“天空”如何装模作样,“枣树”却是“一意要制他的死命”!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
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
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

[啃咸菜者言]
  为“枣树”的顽强与有力而喝彩。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
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
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
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
子。

[啃咸菜者言]
  飞蛾扑火,象征着一种英雄主义的情怀。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
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
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啃咸菜者言]
  畅想未来,“我”又发出了“夜半的笑声”。这表现了作者对社会进步的坚定信念。“小青虫”象征着不屈的英雄。




三、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啃咸菜者言]
  以人睡觉做梦,来隐喻世人对未来的想象。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啃咸菜者言]
  不论是三民主义的天堂,还是共产主义的天堂,还是什么别的天堂,所有这些预约给大家的天堂,鲁迅都不愿意去。
  不相信会有一个黄金世界,这是一种客观明智的态度。想想我们在解放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天堂的结果吧。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啃咸菜者言]
  不相信任何天堂,不参加任何党派,鲁迅最后也只能“彷徨于无地”了。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
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
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呼呜呼,倘是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
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啃咸菜者言]
  写彷徨之苦。
  鲁迅是中国最孤独痛苦的人。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
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
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啃咸菜者言]
  鲁迅是怀疑一切的,鲁迅的怀疑一切让他不可能给那些空想主义者提供任何可供利用的资源。对这些人来说,鲁迅只是黑暗和虚空。后来鲁迅和创造社论战,果然被新进的“革命”文学家们看成了“黑暗和虚空”。
  鲁迅早已知道,这个世界能给予他的只有孤独与黑暗。




四、求乞者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近于儿戏;我烦腻他这追着
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
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啃咸菜者言]
  鲁迅从来就不愿意扮演一个救世主的角色,他不是导师,不是领袖,更不是大救星。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导师,更没有什么大救星。领袖当然是有的,但领袖的能力也永远是有限的。
  鲁迅“无布施心”,鲁迅深深知道,中国人的拯救只能靠全体中国人自己的努力。如果没有这样的努力,而只寄希望于出一两个圣人,这个民族将永无振兴之一日。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
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灰土,灰土,……
  ……
  灰土……

[啃咸菜者言]
  鲁迅自己能不能得到圣人的指点,找到前行的路呢?
  鲁迅说 “我将得不到布施”,自己的路永远只能自己走。
  我们老在寻找圣人,或找个高人给我们指路,但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结果。老蒋翻旧书堆,翻曾国藩,想从传统中找到治国之策,找来找去,他除了杀人杀得比较好之外,关于治国,实在是乏善可陈。王明找到外国去了,找到了苏联,什么都照搬苏联的那一套,结果最后也就是肃反杀人这一招学得有点像。后来我们找到了毛泽东,大救星啊,毛泽东当然伟大,但也不能被当成是大救星吧,这个世上哪里可能有什么大救星呢?把毛泽东当成大救星的结果,就是几亿人用一个大脑思考,就是解放后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光一个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我们就死了几千万。
  与其向圣人求乞,不如得到真实的“虚空”。
  对中国人未来的命运,实际上鲁迅是早已有过预言的了。




五、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
  想去寻她人拥挤,
  仰头无法泪沾耳。
  爱人赠我双燕图;
  回她什么:冰糖壶庐。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
  想去寻她河水深,
  歪头无法泪沾襟。
  爱人赠我金表索;
  回她什么:发汗药。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
  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
  摇头无法泪如麻。
  爱人赠我玫瑰花;
  回她什么:赤练蛇。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啃咸菜者言]
  鲁迅恶搞“恋爱诗”,读来令人解颐。




六、复仇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
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
他们已经预觉着事后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
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
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
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
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
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
极致的大欢喜中。

[啃咸菜者言]
  中国最多的就是看客,看客的干枯灭亡是中国进步的保障。
  但看客们在中国总是最有生命力的,一直到今天也还是看客太多。




七、复仇〔其二〕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
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
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啃咸菜者言]
  民族的先知对自己的民族永远是“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鲁迅对国人的批评一直到今天还叫一些人仇恨,在网上我就看见有人说:鲁迅如此恶意打击中国人,比汉奸还要坏。但他们不知道,对民族劣根性的仇恨,正是对民族前途最大的悲悯啊!
  鲁迅哪里是你们几个愚民所能理解的呢?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丁丁地想,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
他痛得柔和。丁丁地想,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
而他们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
  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
  他没有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
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看哪,和他同钉的……
  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诅的人们要
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
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
  遍地都黑暗了。

[啃咸菜者言]
  对民族的先知来说,“四面都是敌意”,自己永远是“千夫所指”,在他的周围“遍地都黑暗了”。
  蔡和森被国民党抓住以后,就是被钉在墙上钉死的。他被钉死的时候,大家都去看热闹,欣赏这个“坏人”痛苦的死亡过程。
  全世界各民族的先知们,他们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上帝,你为
甚么离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
杀了。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啃咸菜者言]
  “人之子”就可以钉杀吗?头上没有光环的人们难道就可以随意杀戳吗?
  中国的“人之子”总在被反动势力屠杀着,不管谁在台上都是这个样子。
  中国,这可鄙的中国,你还有救赎的希望吗?



八、希望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
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
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
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啃咸菜者言]
  年轻时候,鲁迅的心中也是充满激情的。然而后来却只剩下“希望”了。在这样的“希望”中,我们大多数人就这么耗尽了青春。
  这是“希望”,但也可能只是一种自欺。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
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
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
么?

[啃咸菜者言]
  不但自己的青春早已逝去了,就是青年们的青春,也枯萎了。没有青春,没有热情,中国的出路在哪里呢?




九、雪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
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
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
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啃咸菜者言]
  没有内在的激情,是写不出这么豪迈有力、洗练隽永的句子的。




十、风筝


  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它,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
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
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
神,有时竟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
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
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
封的什物堆中发现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
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
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
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
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
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
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
而看到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
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
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地坠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坠下去而至于断绝,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坠着,坠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
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
呵。”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
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
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呵。”
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
  “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象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
也记不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啃咸菜者言]
  踏扁了弟弟的风筝,倒以为自己是尽了兄长的责任。传统中国就是这样把人变成非人的。




十一、好的故事


    现在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
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
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
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
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啃咸菜者言]
  所谓好的故事,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愚民文学罢了。中国从来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中国人就是在死尸堆里也是能唱颂歌的。



十二、过客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
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我也记不清楚了,
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哪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
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
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啃咸菜者言]
  这“过客”既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他的唯一使命就是走,不断地走。
  不计成败,不以先行者自居,老实承认自己也不知道目标在哪里,只是永远不断地奋斗。这“过客”实际上正是鲁迅自己精神风貌的一个写照。




十三、死火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
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慧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
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啃咸菜者言]
  “火”是人类斗争精神的象征,在“冰谷”中“火”已经变成了“死火”。这里的“冰谷”象征着腐朽的中国,在这个“冰谷”里,人类的斗争精神已经“死”去了,而“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要唤醒“死火”,唤醒沉睡多年的中国人的斗争精神。“我”之死,表现了鲁迅的牺牲精神。




十四、狗的驳诘


  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衣履破碎,象乞食者。
  一条狗在背后叫起来了。
  我傲慢地回顾,叱咤说:
  “呔!住口!你这势利的狗!”
  “嘻嘻!”他笑了,还接着说,“不敢,愧不如人呢。”
  “什么!?”我气愤了,觉得这是一个极端的侮辱。
  “我惭愧:我终于还不知道分别铜和银;还不知道分别布和绸;还不知道分别
官和民;还不知道分别主和奴;还不知道……”
  我逃走了。
  “且慢!我们再谈谈……”他在后面大声挽留。
  我一径逃走,尽力地走,直到逃出梦境,躺在自己的床上。

[啃咸菜者言]
  “愧不如人呢”!这句话好,哈哈哈,道尽了人类的势利嘴脸。
  只要是人,没有不势利的,包括鲁迅,当然更包括咸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人类恶的本性之一。




十五、失掉的好地狱


  有一个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
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魔鬼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
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权威的时候。
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
照见一切鬼众。
  “地狱原已废弃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缘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
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而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
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
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啃咸菜者言]
  这里的“地狱”象征着中国人所生活的社会。当这个“地狱”到了末年,一些污七八糟的军阀、政客们就会掌握政权,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些“魔鬼”,这是肯定的,但这些“魔鬼”的统治对地狱里小民——“鬼魂”们来说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们往往没有什么号召力,所以就会造成统治秩序的废驰,这时“地狱”里面的小民们就会有更大的自由。
  “鬼魂”们会逐渐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可悲,认识到自己实际还是在“地狱”里,于是他们就会起来反抗这些“魔鬼”。但是反抗完了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这就很少有人去思考了。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
运大谋略,布大罗网,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
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魔鬼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做在中央,用人类的
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出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久沉沦的
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
弛,先给牛首阿旁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
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执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
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啃咸菜者言]
  “魔鬼”们失败了,军阀政客们被赶跑了,“人类”胜利了,可是小民们却从此堕入了更深的深渊。
  满清垮了,袁世凯杀起革命党倒是比满清厉害百倍;袁世凯垮了,蒋介石来了,蒋介石杀起人民来,比袁世凯又要厉害百倍;蒋介石垮了,共产党来了,共产党当然为人民谋了许多福利,但不可否认的是,政府对人民的管制却又更严厉了。
  反动的统治有的时候倒反而是一种好的“地狱”,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思索啊。
  只要没有民主政治,政权的更迭,对人民来说它的意义永远是有限的。




十六、墓碣文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
  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
  ,终以陨颠。……
    “……离开!……”

[啃咸菜者言]
  在众人狂热之际感受寒冷,在对天堂的幻想中看见深渊,从繁芜世态中看见空虚,从绝望中得到理想的未来。有一游魂,自啮其身。
  这都是作者的自况,表现了作者极深邃的思想。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啃咸菜者言]
  人最难了解的永远是自己。
  最贴身的“自己”却与我们自己有着最遥远的距离,这是人生中最大的悖论。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啃咸菜者言]
  鲁迅拷问别人的灵魂,但更多的是拷问自己的灵魂,摧毁自己的灵魂才是他最大的快乐!




十七、颓败线的颤动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
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苦痛,惊异,羞辱,
欢欣而颤动。弛缓,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
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妈!”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合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
了。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惊惶地说。
  “妈!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妈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
捏着掌中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移开草席,
抱起来放在破榻上。
  “还早哩,再睡一会罢。”她说着,同时抬起眼睛,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屋顶
以上的天空。

[啃咸菜者言]
  写一个妓女屈辱而苦难的生活。这个妓女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在饥饿中。




  我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我自己知道是在
续着残梦。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屋的内外已经是这样整齐;里面是青年的
夫妻,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就只因为你,”男人气忿地说。“你还以为养大了她,其
实正是害苦了她,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女的说。
  “还要带累了我!”男的说。
  “还要带累他们哩!”女的说,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这时便向空中一挥,仿佛一柄钢刀,大声说道: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都平静,不多时候,她冷静地,
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
骂和毒笑。

[啃咸菜者言]
  做妓女养大了孩子,可是自身却承受着整个世界永远的鄙夷与污辱。
  世间一切的苦难,最后都是要让弱者来承担的,特别是要让女人来承担的。
  下流的中国人啊!




十八、立论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
——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说谎,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那么……。阿唷!哈哈!Heh e!
he,he he he he!’”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说谎的人永远比说真话的人受人欢迎。




十九、死后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
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
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啃咸菜者言]
  有时候,能够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啃咸菜者言]
  连仇敌也不使知道。表现鲁迅决绝的心。



二十、这样的战士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
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
  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
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
逻辑,公义,东方文明……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们都同声立了誓来讲说,他们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和别的偏心的人类两样。
他们都在胸前放着护心镜,就为自己也深信在胸膛中央的事作证。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微笑,偏侧一掷,却正中了他们的心窝。
  一切都颓然倒地;——然而只有一件外套,其中无物。无物之物已经脱走,得
了胜利,因为他这时成了戕害慈善家等类的罪人。
  但他举起了投枪。

[啃咸菜者言]
  中国式的虚伪的客套,常常是反动分子的武器之一。他们总是客气的、温文尔雅的,如果你对他们提出批判,那你就是反文明的了。
  中国的反动分子总会有许多很好听的名称,其实哪里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还有许多好听的、高深的学问!
  拿起投枪,扎死它们!不管他们是不是对我们点头客气,也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好名称、好学问,我们只做一件事:扎死它们!




  他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走,再见一式的点头,各种的旗帜,各样的外套……
  但他举起了投枪。
  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
  但他举起了投枪!

[啃咸菜者言]
  消灭一切下流坯!
  不问成败,英勇战斗,死而后已!




二十一、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
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
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
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耍钱;
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先生!我这样是敷衍不下去的。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可是什么法子呢?……”
  “我想,你总会好起来……”
  “是么?但愿如此。可是我对先生诉了冤苦,又得你的同情和慰安,已经舒坦
得不少了。可见天理没有灭绝……”
  但是,不几日,他又不平起来了,仍然寻人去诉苦。
  “先生!”他流着眼泪说,“你知道的。我住的简直比猪窝还不如。主人并不
将我当人;他对他的叭儿狗还要好到几万倍……”
  “混帐!”那人大叫起来,使他吃惊了。那人是一个傻子。
  “先生,我住的只是一间破小屋,又湿,又阴,满是臭虫,睡下去就咬得真可
以。秽气冲着鼻子,四面又没有一个窗子……”
  “你不会要你的主人开一个窗的么?”
  “这怎么行?……”
  “那么,你带我去看去!”
  傻子跟奴才到他屋外,动手就砸那泥墙。
  “先生!你干什么?”他大惊地说。
  “我给你打开一个窗洞来。”
  “这不行!主人要骂的!”
  “管他呢!”他仍然砸。
  “人来呀!强盗在毁咱们的屋子了!快来呀!迟一点可要打出窟窿来了!……”
他哭嚷着,在地上团团地打滚。
  一群奴才都出来,将傻子赶走。
  听到了喊声,慢慢地最后出来的是主人。
  “有强盗要来毁咱们的屋子,我首先叫喊起来,大家一同把他赶走了。”他恭
敬而得胜地说。
  “你不错。”主人这样夸奖他。
  这一天就来了许多慰问的人,聪明人也在内。
  “先生。这回因为我有功,主人夸奖了我了。你先前说我总会好起来,实在是
有先见之明……。”他大有希望似的高兴地说。
  “可不是么……”聪明人也代为高兴似的回答他。

[啃咸菜者言]
  这是一个寓言,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了中国式奴才的嘴脸。
  从屈原开始,我们的文学史上就充斥着这样的成天诉苦的奴才。他们诉苦,大家听听是可以的,但不要当真,也不要试图去帮他想办法。你如果帮他们去想办法,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你自己。




二十二、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
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
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
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
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
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
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
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
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
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啃咸菜者言]
  这一片枫叶因病态而色彩格外斑斕,所以让人不忍弃去。
  这枫叶实际上就是比喻鲁迅自己的作品。




二十三、淡淡的血痕中
—纪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地变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
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浓;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
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
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
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
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啃咸菜者言]
  中国这个社会是为下流坯而设计的,也是为怯懦者与麻木者设计的。
  如果天下只剩下了这三种人,我们的社会就叫天下太平了。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
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
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
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啃咸菜者言]
  所幸中国还有真正的猛士,猛士将使这罪恶的世界重生。




二十四、一觉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象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每
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
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
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
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
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啃咸菜者言]
  飞机丢完了炸弹,天下就显得更加太平了。中国人的生活是多么可悲可怜啊!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
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
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呵,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
愤怒了,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
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
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
我活在人间。

[啃咸菜者言]
  面对一个暴力的世界,年轻人最后也就会走向了暴力。这并不一定就是坏事,因为在中国没有暴力,你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
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啃咸菜者言]
  空谈爱啊爱啊之类的,只是一些可怜虫罢了。
  面对粗暴,就应该以粗暴来还击,这才像人的生活。别人打你的左脸,你就伸出自己的右脸,这样的人只配做万劫不复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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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书•原信》




其一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伊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校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啃咸菜者言]
  以为远避山林就可以免去人世的苦痛,这实在是一种错觉。修道学禅之类从来不能减少人生的痛苦,最多只能增加人类的虚伪罢了。



  学校的情形,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啃咸菜者言]
  学校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社会污七八糟,学校也决不会干净。
  现在不管你到哪个学校去看看,大学也好,中学也好,衙门作风都很严重。这与整个社会的衙门作风是一致的。前一阵子,大家质疑北大,结果北大的领导出来辩解,这种辩解只是增加了今日北大的可笑而已,北大到底如何,公众是很清楚的。





  我其实那〔哪〕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坑,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历〕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

[啃咸菜者言]
  承认自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其实倒是一种老实的态度,那些动不动以“导师”自居的人,倒往往是要坏事的。
  “将来”的希望常常就等于幻想,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将来”到底如何?我们生于鲁迅之后若干年,有幸躬逢了反右、大跃进、文革,我们对于鲁迅的“将来”,是已经清楚了,那么,我们自己的“将来”呢?真是叫人不敢设想!“将来”会是一个什么盛世,固然不敢奢望,就是由我们某些人所预约的全新的“黄金世界”,我们也不敢抱多少奢望。满清垮了以后,大家不要以为就是太平盛世了,满清垮了以后是袁世凯的天下,杀起进步人士来比“我大清”还要厉害得多。中国人哪里有什么“将来”?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自己觉得我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哪〕里,只好交白卷了。

[啃咸菜者言]
  美国有一位用进化理论来研究疾病的学者曾经说:“人不是为快乐而生活的,人是为成功而生活的。”他是从生物学的角度得出这个结论的,证之以人生,证之以宗教,确实所言不虚。
  人生之苦,应该是一种必然,应该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事实。




  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岐〔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啃咸菜者言]
  永远不问路,不迷信任何人,只依靠自己的判断;为了生存,可能会夺别人的食物;对野兽不存幻想,死了也不把自己的尸体给它吃;以为世上大约也没有“穷途”。这都表现了鲁迅先生一往无前、坚决斗争的精神。




  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啃咸菜者言]
  在中国,“韧的战斗”是最有效的战斗,但如果到了只能短兵相接的危急关头,鲁迅先生也是会“拼刺刀”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战士!






其二


  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啃咸菜者言]
  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将“叛徒”处死刑,看看张志新、林昭、遇罗克等人的死,我们就知道鲁迅不幸而言中了。
  鲁迅是一只可厌的乌鸦啊!




  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里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交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其中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啃咸菜者言]
  能看到社会是个大染缸,这已经需要很敏锐的目光了。我们有许多人,就是呆在粪坑里,他们也能把大粪看成是美餐。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啃咸菜者言]
  “将来”不会是什么黄金时代,但社会的进步一定是有的。




  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只觉得“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啃咸菜者言]
  明知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前途,但还是要做百分之百的抗争。鲁迅的可恶在这里,鲁迅的伟大也在这里。
  要勇于斗争,还要善于斗争。战斗中缺少的是战士,不是死尸。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则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啃咸菜者言]
  不拘于虚礼,只注重实效,这也是对付旧世界那些下流坯的一个重要方法。




其三


  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就是准备。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这些正人君子们永远是层出不穷的,当年鲁迅要砸他们的染缸,可就是今天看起来还是没有彻底砸掉。




其四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里会有好样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啃咸菜者言]
  打倒了主子,当然是个好事,但如果不幸又让原来的奴才当了老爷,这个社会可能会比原来更糟。
  我们搞了多次革命,可是每一次都是在原来的招牌上重新涂上新漆,换上一个好听的名字,结果最后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步。中国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样一个误区呢?
  招牌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民性改造得如何了。




    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作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的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雅〔鸦〕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已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之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一个就在攻惠州,虽闻已胜,而终于没有信来,使我常常苦痛。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主义”虽多,但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国民党搞“三民主义”,实际上却还是封建主义。当然这也不只是国民党一家的问题。
  以后会不会好一点呢?难说。




  希望我做点什么事的人,颇有几个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结果,终于不外乎用空论来发牢骚,印一通书籍杂志。你如果也要发牢骚,请来帮我们,倘曰“马前卒”,则吾岂敢,因为我实无马,坐在人力车上,已经是阔气的时候了。

[啃咸菜者言]
  鲁迅说他是当不了领导的,这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勇猛?许多时候,一个人要对未来有一种宗教般的确信,他才会无所顾忌。毛泽东喜欢下雪,为什么?因为雪后天地非常纯净,他喜欢的就是这种境界。在他的内心深处,理想的未来可能也就是这样一种一片纯净的景象。一个人确信他正在开创一片纯而又纯的新天地时,他就不会在意身边无辜者的苦难。而鲁迅是没有这样一种心理的,鲁迅从来就不相信有一个纯而又纯的未来,所以他还没有行动,就会反复追问自己这一行动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这样的人当然是当不了领袖的。不过有鲁迅这样的人存在,却能使社会变革更加理性,少走许多弯路,也就更有效。
  最理想的革命应该是把毛泽东的铁腕与鲁迅先生的怀疑精神结合起来,在坚决破坏一个旧世界的同时,还应该有对革命本身的反思。不过我怀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结合。因为对革命本身最彻底的反思,可能就是取消革命,就是采取渐进改革的方式,但这在中国又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国的统治者太愚蠢,他们只配在革命中被吊死。




    北京的印刷品现在虽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却少。《猛进》很勇,而论一时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现代评论》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却显得灰色。《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有碍也。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加多破坏论者。

[啃咸菜者言]
  美国佬打伊拉克,我们有些人高兴坏了,以为是“王者之师”解民于倒悬去了。我看了他们在网上的一些发言,就很佩服他们的勇气,还是无知好啊,唯无知者能无畏。我又想起当年革命的那些人,他们的勇气当然可贵,可是如果他们知道革命当中也会有种种黑幕,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牺牲之后带来的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黄金时代,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勇气去牺牲了。
  如果明知革命会有种种问题,却仍然有勇气为国牺牲,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勇士,如果是在一种迷信之下献身,那么虽然也值得景仰,但好像并不比宗教信徒的献身更可贵。




其五


  这回演剧,每人分到二十余元,我以为结果并不算坏,前年世界语学校演剧筹款,却赔了几十元。但这几个钱,自然不够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实现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虽说发达,内情何尝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买点心,日吃一元,反有实益。

[啃咸菜者言]
  与其到外地考察,还不如用这个钱买点点心吃。鲁迅可是“俗”得很啊。




  大同的世界,怕一时未必到来,即使到来,像中国现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门外,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孙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国还是如此者,最大原因还在他没有党军,因此不能不迁就有武力的别人。近几年似乎他们也觉悟了,开起军官学校来,惜已太晚。

[啃咸菜者言]
  我们老想搞“中国特色”,而最大的“中国特色”大概就是愚昧落后了。
  现在有些人一说起革命就是一脸不屑,一说起改良就满心欢喜。这些人想和平地推进社会进步,诚心当然是可感的,但是也没有必要对革命表现出不屑。孙中山、毛泽东都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们原来也是想要改良的,但在中国改良从来就是走不通的,你不搞革命又能如何呢。如果有人以为自己比孙中山、毛泽东还要聪明,能在中国走出一条和平改良的路来,那也太可笑了吧!




  “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张起压制言论的网来,那么,又须准备“钻网”的法子,——这是各国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恐怕也不过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觉得无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气,“小鬼”年青〔轻〕,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啃咸菜者言]
  鲁迅总想多找上几个人,跟我们的“领导”过不去。只可惜能找到的人太少,有了几个,也常常被干掉了。




  我所谓“女性”的文章,倒不专在“唉,呀,哟,……”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则多用好看字样,多讲风景,多怀家庭,见秋花而心伤,对明月而泪下之类。一到辩论之文,尤易看出特别。即举出对手之语,从头至尾,一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的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

[啃咸菜者言]
  中国女性确实少有见解深刻之人,这当然并不是女人笨,这是男权对女性长期欺压的结果。台湾有个龙应台,写杂文还可以,但也只是“有小毒而无剧毒”。




其六


  我有时也能辣手评文,也常煽动青年冒险,但有相识的人,我就不能评他的文章,怕见他的冒险,明知道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死症,然而终于无法改良,奈何不得,我不愿意,由他去罢。

[啃咸菜者言]
  明知道革命是要牺牲的,可又不愿意真的看见周围的青年为国献身。鲁迅颇有点“君子远庖厨”的味道啊。




  “无处不是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六个并……)”,我觉得“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在进取的国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国的地方,却容易吃亏,纵使如何牺牲,也无非毁灭自己,于国度没有影响。我记得先前在学校演说时候也曾说过,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轻于一掷”无效的。但其间自然免不了“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六个并……)”,可是只好便与这“苦闷……”反抗。这虽然近于劝人耐心做奴隶,其实很不同,甘心乐意的奴隶是无望的,但如怀着不平,总可以逐渐做些有效的事。

[啃咸菜者言]
  先进人物的牺牲,不能在愚弱的国民中引起任何震动。对这我们已经见惯不惊了。
  还是鲁迅的方法好一点吧,要有“韧”的战斗精神,不必追求戏剧性的效果,不必在意谁在台上,只要是反动的东西,我们就要和它斗,而且要斗一辈子。
  在一个奴隶的社会里,你不想死掉,也只能当奴隶。当奴隶也不要紧,但要永远保持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革命之前,第一个牺牲者我记得是史坚如,现在人们都不大知道了,在广东一定是记得的人较多罢,此后接连的有好几人,而爆发却在胡〔湖〕北,还是宣传的功劳。当时和袁世凯妥协,种下病根,其实却还是党人实力没有充实之故。所以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此外各种言动,只能稍作辅佐而已。

[啃咸菜者言]
  孙中山把大总统之位让给了袁世凯,并不是因为糊涂,而是苦于没有充足的实力啊。
  社会变革最重要的是进步阵营实力的提升。




其七


  《民国公报》的实情如何,我不知道,待探听了再回答罢。普通所谓考试编辑多是一种手段,大抵因为荐条太多,无法应付,便来装作这一种门面,故作禀〔秉〕公选用之状,以免荐送者见怪,其实却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应试者不过陪他变一场戏法罢了。但《民国公报》是否也如是,却尚难决(我看十分之九也这样),总之,先去打听一回罢。

[啃咸菜者言]
  单位招考中的猫腻看来是从来如此的了。




其八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不过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以君子看来,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觉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非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看中国之书者也!

[啃咸菜者言]
  前一阵子,有人提议要搞网络实名制,结果引来了网上一片嘲骂。网络实名制当然也有它的好处,但这个好处极有限,而它的坏处却极大。目前在社会上,进步力量与腐朽力量相差还是很悬殊的,只允许实名发言,那实际上就是剥夺了绝大多数弱者最后的一点点说话的权利。




其九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

[啃咸菜者言]
  中国的所谓“群众”就是在今天也还是扶不起的阿斗,没有办法!当然这个“群众”里面,也有咸菜,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都跑不了。在中国,公正只是最基本的公正,它们并不难于理解,但要实现它们,还早得很,就是因为我们有这样老绵羊一样的“群众”。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著著〔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啃咸菜者言]
  知其不可而为之,鲁迅不容易啊。猪啊羊啊被杀了还会叫两下,人被社会压迫死了,却没有一点声音,那也就太可怕了。




其十


  今天看见《现代评论》,所谓西滢也者,对于我们的宣言出来说话了,装作局外人的样子,真会玩把戏。我也做了一点寄给《京副》,给他碰一个小钉子。但不知于伏园饭碗之安危如何。它们是无所不为的,满口仁义,行为比什么都不如。我明知道笔是无用的,可是现在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而且还要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发表,我还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独立,也未可知。独立就独立,完结就完结,都无不可。总而言之,笔舌常存,是总要使用的,东滢西滢,都不相干也。

[啃咸菜者言]
  陈西滢这样的一些人永远是我们社会的所谓主流、中坚,他们互相攀连,织成一张下流的大网。和这种人斗是很不容易的,中国永远是他们的天下。就在今天,这样的人也还是极有势力。咸菜少年气盛时也曾试过一试,结果马上碰了个大钉子。不佩服鲁迅不行啊,他就有本事把对手弄得很狼狈。虽然鲁迅最后也还是斗不过这些狗东西,但至少已经让这些丑类丢尽了脸了。




  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这“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希望光明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偏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几点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历、环境等或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吞藤黄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诅咒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就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有着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将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择光明些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确,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能邀请别人。

[啃咸菜者言]
  今天看到关于高勤荣出狱的报道,禁不住泪流满面。其实高勤荣只不过是说了一句真话而已,而且这句真话也不比“老爷,你的衣服脏了!”更过分。为了这可怜的一句话,高勤荣就坐了八年牢。
  满清是黑暗的,老袁也是黑暗的,老蒋也还是黑暗的。当年有人以为老蒋倒了以后,大概就不会是黑暗了吧,但实际如何呢?反右、大跃进、文革,总不好说是无限光明吧。就是今天高勤荣经历的事,大概也不好说是光明吧。
  鲁迅是不相信中国会有什么“光明”的。他永远是“光明派”喉咙里的一根不合时宜的鱼刺。鲁迅不相信有什么“光明”,他的抗争也不是要争得什么“光明”,他只是要和黑暗捣乱而已。鲁迅的可恶就在这里!
  咸菜的想法是和鲁迅一样的,咸菜读鲁迅也不是为了什么“光明”,咸菜也只是想和黑暗捣一点小小的乱而已。




其十一


  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惯技〔伎〕(我也早料到的,历来就已豫〔预〕防),但是这类技〔伎〕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怕要“灭系”,“灭籍”了。

[啃咸菜者言]
  黑暗的势力是极下流极残酷的。中国历来是他们的天下。老蒋、张国焘、反右的干将、大跃进的红人、文革中残杀人民的勇士、改革开放后蚕食鲸吞国家财产的恶棍,实际上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深得传统文化阴谋术的精髄。
  没有民主,就不会有这些人最后的灭亡!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若干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啃咸菜者言]
  玩文字是可以擦去弱者的血痕的。




其十二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程〕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啃咸菜者言]
  许多中国人喜欢道家,所谓“柔弱胜刚强”,这实际上是一种阴谋术,在内耗的过程中,这一套是最管用的。“儒道互补”、“儒者,柔也”,这都明白告诉我们,儒学实际上也是一种阴谋之学。在光辉的传统文化的指导之下,我们“窝里斗”的水平可以说是举世无两了。
  只是我们和外人斗起来,就不行了。




  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老在等“公理”,实际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理”!
  抵制外国货,发展民族经济,当然是个好事,但不能像义和团一样,因为受了外人的欺负就把外国人的一切都看成是罪恶了。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是代表了社会发展的方向的,谁反对,谁就是反动派。




  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

[啃咸菜者言]
  排斥日货最根本上的办法还是要发展自己的民族工业。
  我们的民族工业为什么搞不上去?归根到底还是封建性的行政权力对民族工业的遏制。中国人是极聪明极能干的,如果不是这些封建性的东西在作祟,我们成为世界工业强国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据我看起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事在中国也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

[啃咸菜者言]
  对进步青年最好的忠告。今天也一样适用。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而已。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啃咸菜者言]
  鲁迅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利用,但是他是真正胸怀宽广的人。




其十三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作〕诗,否则锋铓〔芒〕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啃咸菜者言]
  关于作诗,我想每个人有不同的见解吧。鲁迅的说法也挺有意思。




其十四


  至于大作所以常被登载者,实在因为《莽原》有些“闹饥荒”之故也,我所要多登的是议论,而寄来的偏多小说,诗。先前是虚伪的“花呀”“爱呀”的诗,现在是虚伪的“死呀”“血呀”的诗。呜呼,头痛极了!所以倘有近于议论的文章,即易于登出,夫岂“骗小孩”云乎哉!

[啃咸菜者言]
  这个世界并不只是“花呀”、“爱呀”可以虚伪,“死呀”、“血呀”也是可以虚伪的,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比如文革时候最喜欢大讲的就是“斗争呀”、“革命呀”,其实是虚伪至极的。
  中国人最喜欢搞的就是这种虚伪,今天是不说“斗争”、“革命”了,今天又重新说起“花呀”、“爱呀”之类的了。你翻翻《读者》之类,都是这些,烦人!




  报言章士钉将辞,屈映光继之,此即浙江有名之“兄弟向来素不吃饭”人物也,与士钉盖伯仲之间,或且不及。所以我总以为不革内政,即无一好现象,无论怎样游行示威。

[啃咸菜者言]
  没有政治改革,换谁上去干都一样。虽然咸菜没事就骂领导,但你如果让咸菜去当领导,咸菜决不会比当今领导干得更好。




  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章,外表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截〕爽快地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的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国革命时,对于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第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哪〕里会再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以“他妈的”骂背着祖宗的木主自傲的人,夫岂太过也欤哉!

[啃咸菜者言]
  这个世界没有暴力是不行的,没有暴力的人只配被别人屠杀了。现实中真实的暴力不消失,那么语言暴力也不会消失。要说粗鲁,马克思当年骂起人来就粗鲁得很。
  对反动势力,不必温文尔雅。“文明”当然好,但那要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才有价值,没有民主,不管什么样的“文明”都是虚伪的文明。




其十五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阶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已经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啃咸菜者言]
  咸菜到了广东也有这个感觉,广东人的等级观念比内地淡得多。在内地,你不得不注意自己的穿着,因为穿着可以表现一个人的身份,而在广东就没有这一套。广东的大老板大多数都很随便,出入五星级酒店的,许多人就像个农民。
  广东人的样子应该更接近民主社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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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六


  在国学院里的,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语言无味,夜间还唱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唯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的黄坚是一个职员兼林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生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往陕西去时认识的,并不坏;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先前的国文系,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似乎有点孤立,吃苦。

[啃咸菜者言]
  真理早被儒家的圣人们发现完了,后世当然只会剩下一些儒家的蠢货了。
  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是蠢货!




其十七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皆似他所荐引。黄坚(江西人)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你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啃咸菜者言]
  鲁迅是不会做人的人,不过他也用不着讨好别人。不知道如果在文革这样的时代,鲁迅会不会违心地讨好别人?这个事难说,活着总是第一位的,在文革这种时候,就算鲁迅低了头,我们也能理解。
  咸菜今天活得就极没有尊严,这原因有两个,一是没有鲁迅的水平,二是时代也与鲁迅当年不同啊。
  这狗日的中国!





  我想,一个人要生活必需有生活费,人生劳劳,大抵为此。但是,有生活而无“费”,固然痛苦;在此地则似乎有“费”而没有了生活,更使人没有趣味了。我也许敷衍不到一年。

[啃咸菜者言]
  “费”还是重要的,有了“费”我们大概才会有别的做人的欲望。鲁迅在这里有点故作清高了。他不想在厦门呆下去,多半还是因为他还有更好的地方好去,如果他只在厦门有“费”而别处都没有“费”了,我看鲁迅是决不会走的。




其十八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马〔蚂〕蚁可怕极了,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马〔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不〕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处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马〔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啃咸菜者言]
   南方的蚂蚁确实可怕,而且它们还主动咬人,这在北方是没有的。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来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来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需远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啃咸菜者言]
  在草地上撒尿,当然不高尚,但高尚也是要有物质条件的,活人总不能给尿憋死吧。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HM相见。

[啃咸菜者言]
  鲁迅开始讨好自己的小爱人了,嘻嘻。至于说到“目不邪视”,那大概只有天知道了。反正咸菜至今还没有发现可以叫做“好东西”的男人——一个也没有。




其十九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此地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啃咸菜者言]
  南方的学生好像比北方的学生爱运动,另外打架之类的事也少一点,不过总的来说,风气还是相似的。




  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他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乎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好牛乳一般。玉堂也略有此意,所以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哪〕里会懂,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啃咸菜者言]
  “领导”总是想要尽快看到办学的成果,这跟今天大学里的情况是一回事。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他有二兄一弟都在厦大)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备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至少在此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想我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来跟着开枪。)

[啃咸菜者言]
  年轻人对鲁迅还是很喜欢的。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炮。北京的人,似乎厌恶双十似的,沉沉如死,此地这才像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炮听厌了,对鞭炮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地挂旗结彩庆贺,不像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的〉,并不老旧。

[啃咸菜者言]
  南方人的思想确实要比北方人的思想先进一点,不过,本质上还是差不多少的。




其二十一


    我在这里又有一事不自由,学生个个认得我了,记者之类亦有来访,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话,和旧社会大闹一通,或者希望我编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艺,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国学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还有学生周会去演说,我真没有这三头六臂。今天在本地报上载着一篇访我的记事,记者对于我的态度,以为“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派头,也没有一点客气,衣服也随便,铺盖也随便,说话也不装腔作势……”觉得很出意料之外。这里的教员是外国博士很多,他们看惯了那俨然的模样的。

[啃咸菜者言]
  老有人鼓动鲁迅在当地“造反”,但鲁迅是不会鲁莽行事的。“反”当然是要“造”的,鲁迅一辈子都在“造”传统文化的“反”,但一定不能赤膊上阵,一定要讲究策略。




    一点泥人和一点拓片便开展览会,你以为可笑么?还有可笑的呢。陈万里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陈列起来,几张古壁画的照片,还可以说是与“考古”相关,然而还有什么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风,苇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可见在此也惟有陈万里们相宜。又国学院从商科借了一套历代古钱来,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张不陈列,没有通过;我说“那么,应该写作‘古钱标本’。”后来也不实行,听说是恐怕商科生气。后来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看这假古钱的人们最多。

[啃咸菜者言]
  周围人们的庸碌可笑一至于此!
  到处都在吹嘘传统文化,但实际上哪有几个人是懂行的呢?




其二十二


  闽南与闽北人之感情如水火,有几个学生很希望我走,但并非对我有恶意,乃是要学校倒楣。

[啃咸菜者言]
  这几个学生也很有趣啊。




  这几天此地正在欢迎两个名人。一个是太虚和尚到南普陀来讲经,于是佛化青年会提议,拟令童子军捧花,随太虚行踪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莲花”之意。但此议似未实行,否则和尚化为潘妃,倒也有趣。一个是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罢。

[啃咸菜者言]
  所谓的公众人物,大约都免不了一个“俗”,群众能喜欢的人,一定是和他们差不多远的人。鲁迅对这些“名人”言语不恭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也差不多还是这样,所谓名人,比如余秋雨之类,实在都是些可笑之人罢了。




  你不会起草章程,并不足为能力薄弱之证据。草章程是别一种本领,一须多看章程之类,二须有法律趣味,三须能顾到各种事件。我就最厌恶这东西,或者也非你所长罢。然而人又何必定须会做章程呢?即使会做,也不过一个“做章程者”而已。

[啃咸菜者言]
  喜欢写什么就写什么,专门去做什么官样的文章,实在是不舒服。不会写官样文章的人也不必自卑。





  研究系比狐狸还坏,而国民党则太老实,你看将来实力一大,他们转过来来拉拢,民国便会觉得他们也并不坏。今年科学会在广州开会,即是一证,该会还不是多是灰色的学者么?科学在那〔哪〕里?而广州则欢迎之矣。现在我最恨什么“学者只讲学问,不问派别”这些话,假如研究造炮的学者,将不问是蒋介石,是吴佩孚,都为之造么?国民党有力时,对于异党宽容大量,而他们一有力,则对于民党之压迫陷害,无所不至,但民党复起时,却又忘却了,这时他们自然也将故态隐藏起来。

[啃咸菜者言]
  研究系固然是鬼魅,国民党就是光明一片了吗?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会有投机,就会有叛卖。
  党派内部一样是有进步与反动之分的,所以我们永远不能迷信于某一党,我们唯一可以迷信的只有“民主”与“自由”。




其二十三


  我今天(二十一)上午刚发一信,内中说到厦门佛化青年会欢迎太虚的笑话,不料下午便接到请柬,是南普陀寺和闽南佛学院公宴太虚,并请我作陪,自然也还有别的人。我决计不去,而本校的职员硬邀我去,说否则他们以为本校看不起他们。个人的行动,会涉及全校,真是窘极了,我只得去,只穿一件蓝洋布大衫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