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
一、祝福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啃咸菜者言]
“说不清”在中国确实是一种很好的处世方法。在中国最难讲的就是“理”了。你看街头上的人们吵起架来,旁征博引,口若悬河,你就知道中国的“理”要讲起来是多么费劲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谁来决断呢?最后是谁掌握了暴力工具,谁就能决断。所以到底什么是“理”,是没有一定的规律的,在中国,要想全身而退,最好的办法还是“说不清”。
当然,如果全国人民都“说不清”,这个国家总体上就要出现问题了。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啃咸菜者言]
“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这句话是有语病的,生在中国的人并非都是不幸“生在”的,我们一边有孤苦无告的弱者,另一边也有享受着世界顶级服务的幸运儿。有一个富贵人,办了美国的绿卡,可是在美国住了一段时间就回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美国有什么好,我在中国是‘大爷’,我在美国谁认识我!”
想想克林顿吧,贵为总统,不过是摸了一个小妞一把,就弄得那么惨!莱温斯基那个脸长得跟个茄子似的,放在咱中国,送给咱们的乡长玩,咱们的乡长还嫌她寒碜呢!是啊,美国有什么好!
在中国,不配活着的人还是干脆死了好。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啃咸菜者言]
祥林嫂也是反抗的,但她的反抗却是为了维护封建的“贞操观”,所以她的反抗实际上倒反而帮助了封建制度,反而让封建观念更加神圣了。中国历代的农民起义与祥林嫂的反抗也有点像,农民们造反,反的只是一批具体的统治者,他们从来没有反抗过那一套封建观念,到最后甚至反过来维护了那一套封建观念。
封建社会强调贞操,实际上只是为了维护男权,维护封建家长制,并不真的要强调什么从一而终。只要是出于男权社会的需要,就是逼女人们当婊子也是不违背封建道德的。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也是喜欢听别人的悲惨故事的。我记得洪战辉的事情报道出来以后,有的人没看到,还到处去向别人借录像来看,这就很像那些赶了很远路,特意要听祥林嫂故事的老太婆们。中国人也感动,也流泪,但不幸的是,他们感动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拿洪战辉的事儿来说,问题的根子在哪里?我们政府的责任在哪里?今后如何避免这样的人间悲剧?我们的主流媒体在这方面没有做任何探讨,而只是一味地在煽情,只是一味在号召处于逆境中的人们要自强自立,这对一个社会来说有什么用?洪战辉实际上也是个很会顺杆爬的人,在中央电视台搞访谈节目,我很想听听他对政府的一些看法,比如政府今后应该如何关心弱势群体等等,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听到一句这方面的话,我只听到他在大谈人应该如何在逆境中奋斗。你洪战辉是奋斗出来了,可是还有大批的人没有奋斗出来啊。就在洪战辉出名之后的一年,媒体上又报道了一个四川的小女孩,八岁撑起一个家,这比洪战辉十二岁撑起一个家就更猛了。我们是不是还要号召全中国的孤儿都继续自强自立,自己走出困境呢?
孤苦的孩子无人抚养,赤贫的家庭得不到照顾,这本来是政府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可是在我们大家稀里糊涂地流了一把鼻涕和眼泪之后,却变成了一个穷人如何励志的问题了。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啃咸菜者言]
祝我们中国的有福之人越来越有福吧!
二、孤独者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
[啃咸菜者言]
有新思想的人,常常被庸人们看成是怪物。无边的寂寞啊!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都可以的!”
[啃咸菜者言]
据说鲁迅祖母死的时候,鲁迅就是这个样子的。
新派人物,重在思想上的新,而不在于一些枝节问题。就像鲁迅所主张的,有新思想的人,未必一定要剪辫子,而剪了辫子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有了新思想。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啃咸菜者言]
其实这倒是真正有孝心的人。魏连殳的样子很有点像魏晋时候的阮步兵啊。鲁迅曾说:反礼教的人,其实内心还真是最在意礼教的。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
[啃咸菜者言]
这些“不幸的青年”一方面是时代的苦闷的产物,另一方面也是自己缺乏勇气的结果。
这些人实际上是很难成为革命者的,因为他们一般是没有行动的。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啃咸菜者言]
看来魏连殳是相信性善论的,实际上也还是儒家的那一套。魏连殳虽然是个新派人物,但思想里也还是难免有一些旧的成份的。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啃咸菜者言]
这个小孩子拿着芦叶喊杀的镜头,在《狂人日记》里也出现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孤独者》是《狂人日记》的现实版。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
[啃咸菜者言]
我们的社会是很擅长悄悄把一个人“挤”死的。在公然的屠杀之外,对有新思想的人,就是采取这样“挤”的办法。这种“挤”在今天也是一样存在的。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我还得活几天……。”
[啃咸菜者言]
与社会妥协有违自己的本心,不与社会妥协却又活不下去。在一个没落的社会中,一个思想进步的人做人也实在难哪。
政府财政不好,发不下来钱,工作还要一样干,这样的事,如果落在你我头上,大概也一样的只能苦笑。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
[啃咸菜者言]
这是魏连殳的一段话,因为不想饿死,他最后还是当上了军阀的顾问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啊。
三、肥皂
“秀儿她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女孩子,念什么书?’九公公先前这样说,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对。你想,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她们却还要剪头发。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搅乱天下的就是她们,应该很严的办一办……。”
[啃咸菜者言]
妇女解放比军阀土匪还可恶,这就是社会上一般人对妇女解放的态度了。
大革命失败的时候,有的地方,女孩子只要是剪短发的,都是要杀头的。中国的旧传统是很下流残酷的。
“孝女。”他转眼对着她,郑重的说。“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一个是姑娘,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还讨饭。——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的,白头发,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檐下求乞。大家多说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只要讨得一点什么,便都献给祖母吃,自己情愿饿肚皮。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么?”他射出眼光来钉住她,似乎要试验她的识见。
她不答话,也只将眼光钉住他,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没有。”他终于自己回答说。“我看了好半天,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其余的围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阿发,你不要看得这货色脏。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这成什么话?”
[啃咸菜者言]
儒家空谈孝,最后孝看不出有什么,剩下的只有下流了。有些人说这不是儒家本身的错,但一种道德只适合空谈,那么这也就等于是错吧。
四、在酒楼上
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啃咸菜者言]
南与北如一丘之貉,只要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会比另外一个地方好。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啃咸菜者言]
中国人的生活总像是在转圈子,区别只是在圈子的大小而已。中国人没有进取精神啊。看看周围,我们大部分人都在过着一种灰色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