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慕尼黑市政厅广场上,放眼望去我看见两种人。
一种是观光客。他们往往是一众人,有自己的圈子,讲自己的语言。他们的特征是手中的相机和相机前很多灿烂的脸。他们总是出入舒适的宾馆、特色餐厅和大百货商店。
另外一种人——包括我自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恐怕就不太好辨认了。我们的装束平凡随意甚至会有点邋遢。我们很穷,背包里常备的是地图册、面包和水。我们人不多,三三两两或者独个。我们有时出现在名胜,但也经常钻进连当地人都不太注意的城市角落。不过,来自世界各地、性格爱好迥异的我们也会向一个同地方聚集:青年旅社。
在没有住进慕尼黑的青年旅社之前,我总觉得这十四天的一人旅程多少有点孤单。虽然风景无与伦比,但自己一路走来,话却不怎么有机会讲。如此来,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着来自每处令我激动的景点的强烈冲击,却无从倾诉。
当我办好入住手续,用密码卡打开宿舍房门时,真是一头冷水浇下来。之前一点不知道是22人的大房间,毫无隐私可言,而且竟男女混住!屋里当时只有一个外国帅哥,我尴尬地和他打招呼:“哎,没想到是这样的宿舍啊。”他看来也刚入住,一脸无奈的表情似乎在说“深有同感”。不过,这倒是我几天来和别人说的第一句话呢……
傍晚时分,周围空床的临时主人陆续回来,我的国际室友们纷纷闪亮登场。其中有一些沉默寡言,或有同伴随行,和生人不打交道;然而也有一些,直到今天我几乎还能回忆起他们说话的音调和亲切的脸。
其中最特别的一个,是英文名叫作Florence的韩国女孩,只比我晚来一小会儿。她打扮颇入时,个子小小的,还很瘦,却拖着一只特大号行李箱。一进门看见我这个亚洲人,马上主动打招呼:“Hi, where are you from?”我也很高兴,虽然立刻互相明白了对方是“老外”,仍很有兴致地聊起天来:你从哪儿来到慕尼黑?准备在这儿呆几天?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谈话中我们发现彼此间竟有那么多的相似:同样的年纪、同样刚刚毕业就跑到欧洲旅游、同样是一个人的旅行……从旅程琐事到海阔天空,不知不觉就聊了一晚。
第二天晚间,正在努力收拾着行李的Florence突然问我:“Hannah,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呀。”我有点纳闷。
“哦……那你现在想不想家人?”
“还好吧。我已经出来留学一年了,习惯啦!”
“唉,昨天晚上我其实没有睡,躲在被子里哭鼻子,我想男朋友和妈妈……真后悔把自己的旅行定得这么长呀。”Florence向我倒苦水。
“你打算玩多少天?”
“四十多天吧。现在才刚刚开始呢,我就想家了……”
“干嘛不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玩呀?”
“他要工作的。而且……我父母还不知道我有了男朋友呢。”说着她在唇边竖起食指,很可爱地“嘘”了一声,随即又神秘地说:“不过我们约好了,我这趟旅行结束时到香港和他见面哦!”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我觉得特别、特别地感动。
过了一会儿,
Florence收拾完行李,特意跑到我床铺下抬头说,她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了,所以提前来说“Byebye”。说着冲我调皮地、却也很认真地挥挥手。我虽很不舍,但这样的相遇和两颗流星的擦肩一样,注定转瞬间互现光华然后各自飞远。突然想起自己包里放的那些中国结,本就是预备随行赠给有缘人的,于是掏出来给她挑。Florence很逗,没有听清我的话,以为那一袋都是给她的,高兴地说着谢谢统统收进行李。我正哭笑不得,她也送来两样精致的韩国工艺品——瞧呢,我们连放在如此细节上的小心思也是一样的!
第三天清晨她出门的时候,我其实醒了。当她拖的大行李箱轱辘从我床下滚过时,我假寐的双眼里也有东西在打转转。只好心里轻轻说:“再见了,可爱的韩国姑娘。”
我该谢谢你,Florence。谢谢你和我分享你那小女生般的各种喜忧心事;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段搀杂着浓浓思念和大大冒险的旅程;谢谢你让我认识了了不起的你,也让自己更坚定了信念。记得你曾说自己最爱的城是弗罗伦萨——这也是你为自己起名“Florence”的缘故。我会记得你说的话,下一次当我踏上弗罗伦萨的艺术之境时,就算作与你再次邂逅了吧。相逢何必曾相识,这是我私下在心里与你默默的约定。
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神秘的“地球村”住了三天,每当我坐在自己高高在上的上铺边收拾东西边看着室友们进进出出:有的刚刚到达,翻阅着旅舍提供的免费地图;有的玩了一整天回来正准备去痛快地洗个澡;有的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我就有一种感动:看呐,这些年轻而勇敢的人,这些清贫而满足的人,这些奔波而快乐的人!大家来自不同地方、去往不同地方,万亿分之一的几率让我们相聚在这个角落,然后转眼间变成各自美好的回忆。与他们相遇前我觉得如此孤单;而这之后,我看到了很多藏匿在人群中的、和自己一样四处游走、无声地感动着的心。我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如此孤单而快乐的心正跳动在慕尼黑的各个角落、跳动在我整个旅程的每一站、也跳动在全世界所有令人感动的地方。即便我将继续这看似孤独的旅程,在下一次心灵激越的时刻,我会在心里默默地对散布在世界上的无数个“同伴”说:“看呐!”
看这里!看那里!看这世界啊!世界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