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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拇指 作者:郑渊洁

金拇指 作者:郑渊洁

第一章 儿子吃狗粮
 
  当被我经历过一万七千五百多次的清晨又一次光临我时,我着实感到厌倦。我睁开眼睛,预看上帝分配给我的属于我的这一天,我不知道怎么打发它。前些年的某天,当我从一张报纸上看到“雷同”这个词时,我马上想到了人生的每一天。世上还有比人生的每一天更雷同的事吗?那张报纸上说,雷同是杀害艺术品的刽子手。照此推论,雷同的生活就成了杀害人生的刽子手。今天和昨天的经历一模一样,今年和去年的经历如出一辙:吃饭、睡觉、方便、上学、工作、结婚或独身、有孩子或没孩子……,活一天就知道一生了,干吗还要雷同重复地活?既然每个生命都是由雷同构成的,干吗唯独苛求艺术家在创作作品时不能雷同?既然雷同是生活的本质,并非来自天外的艺术家如何能不受雷同生活的耳濡目染进而将雷同自觉不自觉地融进他们的作品?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使你的今天不雷同于昨天。追求新鲜的生活大概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理想。你可能根据我刚才的言论在猜测我的性别、年龄、职业、学历甚至姓名,我估计你没猜对。

  用半老徐娘形容四十八岁的女人,属于过誉;用穷光蛋形容全家存款累计不到三千元人民币的人,比较贴切;用半文盲形容只上过小学的人,相当宽容,因为如今有人称不会使用电脑的人为半文盲,包括大学毕业生;用准残疾人称呼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的人,恰如其分;将失业美誉为下岗,有阿Q嫡系后代的嫌疑。

  我是半老徐娘加穷光蛋加半文盲加准残疾人还兼阿Q。我的名字是欧阳宁秀。欧阳是复姓。

  你可能会说,你的语言不像半文盲呀?你如果认为精彩语言都出自有大学以上学历的人之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断言你没去过随便哪个单位的食堂帮厨。大师傅和揉馒头洗菜刷碗的小工在烹饪期间说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字字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你就是把刀架在大学教授的脖子上,他们也说不出如此饱含哲理如此生动的话。你肯定听说过这个典故:一个君主让大臣将天下的道理整理给他看,大臣整理出数百万字。君主说太多了,你精简后再给我看。精简了一半,君主说还太多。又精简了一半,君主还是嫌多,他说我要你们把人世间的道理给我概括为一句话。大臣为难。大臣的仆从见主人回家愁眉不展,问怎么了。听主人说完后,仆从说,将人世间的道理概括为一句话,依我说,就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臣向君主转述,君主顿悟,说:没错,这句话概括了天下所有的道理。你看看,古往今来,没文化的人说出的道理比有文化的人多得多。这是由于对生活感受最深的,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越往上,越肤浅。和大海的道理一样。浮在上边的东西能有深度?

  说是这么说,你可能还是有疑问:你的遣词造句好像很有功底呀?

  这得归功于我喜欢阅读。不管是报刊还是书籍,只要是进入我的视野的,我不把它们生吞活剥绝不罢休。我没钱,我几乎没买过一本书。好在如今拿书当书的人越来越少,这当然首先缘于不是书的书越来越多。于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家的书都成为我免费的午餐。我看书没负担,一不为应试,二不为功名,三不为谋生,只拿看书当娱乐,我没钱进行别的娱乐项目。看久了,言谈话语自然潜移默化。需要说明的是,我的言谈话语只限于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从不和别人包括家人说我现在和你说的这种话,我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今天和昨天一样没意思,可我还得起床,我必须给丈夫和儿子做早饭。他们要去上班和上学。没事的人伺候有事的人,这可能是所有人类家庭的规矩。其实,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吃喝拉撒睡,全是我失业后从事的工作。说来说去,这家里属我干的事最重要。从事最重要工作的人反而在家里地位最低,甚至排在上学的家人后边,人的确奇异。

  我看了身边的丈夫一眼,他还在睡。我失业前,家里没有早饭这个节目,尽管我们知道人不吃早饭有损健康。那时我家不吃早饭有两个原因:一、家庭成员都有事做,要上班上学,于是大家平起平坐,谁也不自告奋勇承担做早饭的重要工作;二、经济拮据,能省一顿就省一顿。其实这才是我们不吃早饭的真正原因。我失业后,家人不吃早饭的理由减少了一个。有我这个闲人存在,创建早饭制度就成为家人的心愿。美其名曰早饭,也就是把昨天有意多蒸的米饭和故意剩的菜汤天人合一地搅在一起弄热了完事。

  我穿上衣服,先到厕所小便。我知道如今的人不管家里的厕所叫厕所,而是叫卫生间。再高级点儿的人,更是管厕所叫盥洗室。可我不能管我家的厕所叫卫生间,那确实是厕所,不是卫生间。它只有二平方米,每人每次大便时只有放四个屁的配额,放多了估计会造成这栋建筑爆炸,我们不想株连邻居。我清楚早晨小便和大便同步进行比较爽快,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得给儿子曲航预留出厕所。曲航正在读高三,他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大便。他说如果早晨不大便,在学校放的屁就会很臭。一次他早晨来不及大便,结果在上课时放了一个全校都闻见了的臭屁。曲航当然不会承认是他放的,他还跟着同学骂是哪个混蛋放的而且骂得最凶。老师由此谆谆教导同学,现在是高考前的关键时刻,如果你们不想把一十二年寒窗辛苦付之东流,我奉劝你们把屁留到大学去放。曲航发现,只要早晨大过便,即使上课放屁,不会有臭味。当然要掌握好分贝,别弄出声响来。他还说,过群居生活的人都有这种体会--曲航管三个人以上呆在一个屋顶下共事叫群居--在群居状态下,放屁是很令人尴尬的事。过来人都知道,群居状态下有四种屁。其一是又响又臭,。一旦制造了此类爆炸外加毒气,肇事者很难不被揪出;其二是有味无声。此类屁只要在场人数逾三人,有可能逃脱“道德法庭的制裁”;其三是有声无味。制造这类屁比较吃亏,没造成恶果,却背上了“坏名声”;其四是无声无味。此乃群居状态下的最佳屁,当事人都会有吃了一顿免费午餐的感觉。

  小完便,由于水价日新月异,我没有冲马桶。我家厕所有如下规矩:只有大便享有买一送一的冲水特权,小便是买十送一。也就是说,十次小便才冲水一次。这也算我家对环保的贡献吧,不是说咱们国家水特少吗?那天我从电视上看到记者采访一位往猪肉里注水的屠宰户,记者问他你什么时候就不再干这种缺德事了?屠宰户回答说,水价高于猪肉价后,我就不干了。看来要想吃原装猪肉,只有寄希望于水价高于肉价了。可如果水价真要是高于肉价,我估计我家就得改为一个月冲一次马桶了。

  我在厨房的铁锅里为剩米饭和剩菜汤举行婚礼。我听见丈夫曲斌和儿子先后起床。曲斌养成了在工厂大便的好习惯,据说狗就是离开家才大便。曲斌和我同在一家工厂,幸亏我们厂出台了本厂双职工不能都下岗的人道主义规定,曲斌才幸免于难。不过,好景不长,听说这条规定已经被修订为“双职工不能同批下岗”。

  当我把隔夜饭和自己腌制的咸菜端上饭桌时,曲斌和曲航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刚清理完肠胃的儿子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他大口大口吃饭。17岁正是能吃的年龄。他早饭能吃两碗,就这他还说每天上到第三节课时,饥饿感就开始骚扰他。我清楚这是他碗里没有肉、鸡蛋和牛奶的缘故。同样体积的饭菜,质量不一样,到了肚子里立刻见分晓,肉是二两拨千斤,粮食是千斤撼二两。我家如今的月收入只有873元,刚好不具备申领最低生活保障金的资格。这点儿钱,我无法让正在长身体的儿子每天摄入足够的脂肪、蛋白质和维生素,碳水化合物倒是绰绰有余。一次儿子去同学家玩电脑游戏,不知哪个混小子立下规矩:谁输了谁吃一把狗粮。你肯定知道狗粮,就是从国外流传到咱们这儿的那种专门给狗吃的颗粒食物,里边含有肉、蔬菜、钙和应有尽有的营养,据说比人的食物还贵。结果我儿子输了,他只得皱着眉头吞咽狗粮,结果他发现狗粮其香无比,里边显然有他梦寐以求的肉味。后来,每每再到那同学家玩游戏,曲航就故意输。

  儿子告诉我这个故事时,我没有丝毫心酸,你可能觉得作为母亲,听到孩子讲述这样的经历,最起码也会眼泪往肚子里流。我不。是苏轼帮了我的忙。知道苏轼吧?就是号称苏东坡的那个宋朝人,在中国比较有名。有一次,一个收废品的在我家楼下吆喝,我闻声去向他兜售几个空酱油瓶。我无意间瞥见他的车上有一本别人当废品卖了的残破不堪的《苏轼文集》,我就拿我的酱油瓶换了这本书。这本《苏轼文集》被我看了不下20遍,这倒不是说我多喜欢苏轼,而是那期间我没能弄到别的书。我看书的规律是这样,在没弄到下一本书之前,手里这本书我会一直看死它。你要问了,你刚才说你儿子吃狗粮你不伤心是由于苏轼帮了你,他怎么帮的你?苏轼在《与李公择》一文中说,他是在50岁时才懂得怎样过日子的,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俭素,说白了就是吝啬。苏轼解释说: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人的食欲和肉体的其他欲望没有止境。控制食欲和别的欲望才是长寿享福的正确方法。你看,曲航很少吃到肉,导致他长寿,作为母亲,会为儿子长寿而掉泪?依我看,倒是那些天天给孩子搋肉搋鸡蛋搋牛奶的母亲该伤心掉泪:每不节俭,亦是不惜福不长寿之道。

  曲斌早餐只吃一碗饭。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曲斌大我两岁,是我刚进厂时的师傅。当年我从插队的地方回城,能进工厂当车工,属于十分幸运的事。我出身疲软:姥爷是地主,妈妈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右派。也不知安置办公室的人是否吃错了药,没把我这样的人分去扫马路。曲斌的车工技术很是了得,虽然他当时只是三级工,但厂里的八级车工都敬畏他的技术几分。曲斌由于是独子,其父又瘫在床上多年,因此躲过了插队,16岁就进厂当工人。我给曲斌当徒弟时,他25岁,我23岁。我们的交往比较有戏剧性,以后有时间再聊。

  我家由曲斌管钱。过去我没失业时,每月发工资后,我都把钱交给他。如今我那二百来元的下岗生活费,更是由他统一支配。曲斌不爱管钱,但他是仔细人,而且有自控能力,这些素质对于经济不宽裕的家庭无疑是出任财长的必备条件。曲斌是绅士。你会说真是敝帚自珍,一个工人,怎么能和绅士挨边儿?前些天我从一个叫村上什么的日本人写的书里看到了绅士的定义:所干的事不是想干的,而是应该干的。以这个标准衡量曲斌,他是地道的绅士。

  每个月拿到工资后,曲斌先留出水电煤气费,再留出电话费。然后拿出一百元存入给曲航开设的上大学专用账户。再留出50元不可预测费,比如生病什么的。剩下的就是我们全家的伙食费。用这个数目除以三十天,曲斌再用纸将这笔钱包成三十个纸包,他在纸包上写明日期。我家不需要日历,只要看纸包就对于当天属于公元哪年哪月哪日管辖一目了然。不这样预留钱款,我家就活不到下次领工资。这种理财术,也是苏轼教我的。看过苏轼的《答秦太虚书》吗?苏轼下岗后,住在湖北黄州,由于被停发了工资,他只能精打细算。每个月初,苏轼拿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每天一百五十钱,然后苏轼把这三十串钱挂到较高的屋梁上。宋朝的钱中间有洞,便于悬挂。每天早晨,苏轼用张挂书画的长棍从屋梁上取下一串钱,再将长棍藏起来,家人谁也找不到长棍,因此任谁也够不着高高在上的钱。我觉得苏轼家极为壮观:四壁字画和屋顶的钱串簇拥着苏轼这个旷世奇才。遇到结余,苏轼就把钱装进一个竹筒里,用来待客。我将苏轼的理财术告诉曲斌时,曲斌点头说好,从此他就古为今用。幸亏宋朝没有专利制度,否则倘若苏东坡当年为他的理财术申请了专利,我们不会冒着侵权的风险使用他的发明,我们没钱赔偿,听说苏轼的后代是政协委员。 “妈,我走了。”曲航拿着书包出门前对我说。

  “中午在学校吃饭要吃饱。”我对儿子说。

  儿子没答话,他走了。进入高考倒计时后,老师要求同学在学校吃午饭,以节省时间。但凡学校的饭,大都是用克扣这种作料烹制的,价高质劣。曲航在学校用午饭,对我们来说,是得不偿失,花费多,吃不饱。

  曲斌出门时冲我点了下头。

  家里安静下来,我没有急于收拾碗筷,我优先要做的事是大便,我看书看得最痛快的时候是在大便时,一边看书一边排泄对于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抛弃书上没用的东西很有帮助,特别是看没意思的书。由于我看书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拿到什么书看什么书,因此碰到特别没劲的书,我就在大便的时候看。人是喜欢累计长度的动物,比如建国多少多少年,怎么没人累计人的一生大便的总长度?我估计能绕地球一圈了吧?胡思乱想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很多中老年人脑子里的怪念头一点儿也不比年轻人少,只不过他们不愿说出来罢了。

  我一边大便一边看一本特无聊的书。我发现,特别无聊了,反而有意思了。

  我感觉有水滴到我头上,我抬头看,产权属于楼上邻居马桶但合理侵占我家领空的下水管往下渗水,当我意识到这水的成分里肯定含有邻居的排泄物时,我赶紧用手中的书当雨伞顶在头上。

  我还不能马上走,我还没完成大便。近五十岁的女人大都有便秘的体会,这种便秘不是怀孕时那种幸福的便秘,而是临近更年期的不幸福便秘。我在书伞的呵护下继续未竟的事业。由于抬头看了邻居插进我家的秽管,我想起了我的吊死在这根管子上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富家子女,这在今天是一种荣誉,可在50年前却是耻辱。在土改时,我的姥爷被定为地主。我母亲在1948年参加了地下党。1951年,我母亲在一所大学就读。一天,在家乡被批斗得死去活来的姥爷逃了出来,他潜入大学,找到女儿,见女儿最后一面。他要求女儿给他一个馒头充饥。我母亲稳住地主父亲,她说我去给您到食堂买馒头。母亲大义灭亲,叫来了几名公安。母亲随同公安押送我姥爷回乡接受贫下中农批斗。在批斗会上,不知是谁看见了台下同样义愤填膺的我母亲,那人喊叫道:把地主的狗崽子也拖上来斗争!于是,我的母亲被愤怒的贫下中农拖上台去,当众被脱了裤子,打得皮开肉绽。会后,我的姥爷被处决了。1957年,身为大学讲师的母亲被定为右派,下放劳动五年。1967年,母亲再次遭到批斗和毒打,她在一个月光秀丽的晚上,吊死在楼上邻居的下水管道上。那年我十四岁。母亲死后,没过一年,我父亲也死了。这套三十五平方米的单元房,是父母留给我的唯一遗产。说是遗产有点儿占国家的便宜,准确说,我继承的是“继续租赁权”。 我知道,每天在母亲去世的地方大小便是对母亲的不敬,但我没有办法,我家没有迁居的能力。我们曾寄希望于拆迁,但后来听说我们这一带的地下可能有古墓群,专家说鉴于目前考古掘墓的科技含量还太低,他们建议将这罕见的古墓群留给后代发掘。于是,我家停做拆迁梦。

  我冲完马桶,开始收拾碗筷。我不吃早饭是为了省钱。我要把早饭钱省给儿子。上高中的儿子放学回家经常会告诉我们学校又收费了。每当这种时刻,我和曲斌的腿就抽筋。其实,儿子从上小学开始,我们就没完没了往学校送钱。九年义务教育怎么个义务法,我至今不明白。

  我准备去房管所报修厕所管道,我舍不得花电话费。电信局每次明降暗升的“降价”都导致我家不敢再碰电话。我们的电话成了单向电话,只接不打。电信局可能发现了我家的阴谋,最近他们又出台了提高月租费的新政策,我家被治惨了。

  我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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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米小旭的电话
 
  我返身拿起电话话筒。

  “喂。”我说。

  “请问是欧阳宁秀家吗?”一个不亚于我的年龄的女声。

  “我是欧阳宁秀,你是谁?”我最近没接触过对方的声音。

  “欧阳!真的是你吗?你绝对猜不出我是谁!”对方的口气既激动又亲切。

  “苗姐?”我猜。苗姐是六年前我因卵巢囊肿住院时的病友。反正不是我掏电话费,我愿意奉陪对方聊天。我家打电话你一看就知道是打出去的还是接进来的。像报火警那样简洁的,准是我们打出去的电话。死聊的,全是从外边打进来的。什么时候该死的电信实行固定电话双向收费了,什么时候我们家接电话就也像报火警了。对于没钱的家庭,安电话等于让电信局在你的心脏上连了一根电线,将你的血液直接输送到电信局。据说咱们这儿的电话收费之贵在全世界排名第一,而人均收入却全球排名倒数前20名。依我说,就是这么穷的。电信经营者把计次费调得贼高,等用户都舍不得打电话后,经营者再打月租费的主意,这不是弱智是什么?

  两位古装小姐同时向我行礼:“您好!请问您是用餐吗?”

  我说:“我是参加同学聚会……”

  我还没说完,门里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闻声出来对我说:“你是欧阳宁秀?”

  我点头。

  “我是吴卫东呀!真的不敢认了!”吴卫东伸出手,热情地和我握手。

  吴卫东的变化很大,和小时候判若两人。如果这之前我和他在街上相遇,我们绝对不会认出对方。

  “欧阳!我是米小旭!”米小旭从吴卫东身后冒出来,她拉着我的手不放,“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不显老。”

  “我还不老?”我说。见到阔别三十多年的小学同学,我很激动。

  吴卫东对米小旭说:“小旭,你带欧阳去紫禁城,我在这儿迎他们,还有四个人没来。”

  米小旭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看见单间的门口都有名称,什么景山,什么团城,全是和古代帝王的建筑有关的名称。

  “厕所在哪儿?”我问米小旭。过四十六岁后,我小便的次数明显增加。

  “跟我来。”米小旭带我去厕所。

  一进厕所我就呆了,这哪里是厕所,分明是宫殿,我还是头一次进这么豪华的房间。一名中年女侍向我鞠躬。

  “去吧。”米小旭指指里边的几扇门对我说。

  我拉开其中一扇门,紫红色的马桶端庄地坐在那儿。我回身关上门,听着舒缓的音乐,闻着淡淡的香味儿,我发现我尿不出来。小便便秘,在我还是头一次。

  尝试了几次,我都没能成功。我不能容忍自己往这么干净的地方排泄。

  “还没完?倒楣了?”米小旭隔着门问我。

  “完了。”我无功而返。

  我利用马桶冲水的声音掩盖我尿不出来的尴尬。米小旭在对着镜子补妆。

  女侍拧开水龙头让我洗手。我不适应让人伺候。

  “我自己来。”我一边洗手一边说。

  “这是香皂水。”米小旭帮我按我身边墙上的一个长方形金属容器。

  从那容器下端流出几滴粘液,不知为什么,我不好意思用手接那粘液。

  洗完手,米小旭又拿着我的手伸到一台狂吐热气的器物下边猛吹,直至吹干为止。

  女侍给我们开门。

  “谢谢。”我对她说。

  “走这边。”米小旭给我指路。

  “来了很多同学?”我问米小旭。

  “通知到的差不多都来了,还差几个人。”米小旭说,“你肯定都认不出来了。”

  “王老师来吗?”我问。王老师是我们刚入学时的班主任,她教我们到二年级毕业。其他的老师基本上一年一换,印象不是特别深。

  “王老师是吴卫东联系的,吴卫东说王老师的儿子在法国,王老师两口子去法国探亲了。”米小旭说。

  米小旭指着走廊右边一扇标有“紫禁城”的门说:“到了,这是黄帝酒楼最好的单间。吴卫东在这儿很牛,这儿的人见了他都是吴书记长吴书记短的。”

  米小旭推开门,她大声对紫禁城里的人说:“你们看谁来了?”

  我往紫禁城里看,房间足足有八十平方米,除了一个大餐桌,还有几组沙发。我的小学同学们坐在沙发上。他们全都站起来看我。我在他们之中找胡敬,没有。

  “欧阳宁秀!”两个先认出我的男子不约而同地说。

  “涂富?”我看着其中一个问。

  “你还真认出一个来!”米小旭夸我,“人家改名叫涂夫了,丈夫的夫。”

  涂富上小学时的外号是屠夫,别看外号不善,可涂富当时在班上比较弱势。

  “欧阳认不出我了?”涂夫旁边的男子问我。

  我摇头。

  “我是刘力山。”他说。

  “真的认不出来了!”我说。

  “还是我给你介绍吧。”米小旭指着一屋子我的小学同学一一向我介绍,“这是范源源。这是乔智。这是庄丽。那是窦娟。那是代严。那是白京京……”

  我生平第一次和小学同学中的男生握手。昔日同班时,男女生不握手。

  吴卫东带着刚来的两个同学进来了,大家又是一痛识别。

  “就剩胡敬和康巨峰了,咱们等他们一会儿,我打了他们的手机,都在路上。这两个是大忙人。”吴卫东说。

  我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五分。

  “康巨峰是《午报》的副总编辑。”米小旭告诉我,“听说他一个月光是工资就拿七千元,这还不算暗的。”

  《午报》在我们这儿挺受欢迎,发行量不小。我没想到康巨峰能成为报纸的副总编辑,我记得他小时候作文不好。

  十二点十五分时,康巨峰来了。他满面春风,一边和大家打招呼一边说临出门时遇到一个紧急事件,报社的一个记者采访时被打了,他向大家致谦。

  “致歉不行,得道歉。”吴卫东开玩笑。

  “我道歉我道歉。”康巨峰说。

  “还有比你晚的,胡敬还没来。”米小旭对康巨峰说。

  吴卫东拿出手机,给胡敬打电话。

  “胡敬,你在哪儿?就差你一个了。”吴卫东说,“到门口了?在找车位?你跟保安说你是吴书记的客人,他们会安排你把车停在酒楼的内部车位。这样吧,我去接你!”

  吴卫东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他对大家说:“胡敬已经到了,我去迎迎他。”

  我看着吴卫东闪出门外的身影,想像着他和胡敬见面时的情景。

  吴卫东将胡敬引进紫禁城。大家都站起来,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胡敬,我也不例外。三十多年前上小学时,没人能预见到这样的场面。上小学时,同学之间竞争的是考试分数、长相和父母的地位。长大后,同学见面,竞争的就只有功名和经济实力了。

  “咱们的著名经济学家到了!”吴卫东把胡敬推到大家面前。

  “谁也不要自我介绍,让胡敬一个一个猜。猜不对的,一会儿罚他酒。”米小旭提议。

  胡敬确实气质非凡,目光和举止都透着自信和气宇轩昂,那作派如果放在我身上,别人会笑掉大牙,可放在他身上,就是潇洒和魅力。

  胡敬先和康巨峰握手。

  “康巨峰和我见过,是去年吧?”胡敬对康巨峰说。

  “采访你可真难。年初我派记者去采访你,让记者拿着我的信,你都不见!你是嫌我们的报纸小。我看全国性的大报上老有你的专访。”康巨峰笑着说。

  “我没见到拿着你的信来找我的记者呀?”胡敬说,“有你的信,我能不见?”

  胡敬松开康巨峰的手后,环视众人,他在找能认出的同学。我希望他能认出我,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摆弄我的衣服扣子,我得承认,我的这个举动比较虚荣和卑微,我是想通过让胡敬看见我的左手缺一根手指头使他认出我。

  果然,胡敬中了我的计。

  “欧阳宁秀。”胡敬指着我说。

  胡敬向我伸出手,我赶紧和他握手。

  “在做什么?”胡敬问我。

  “在工厂当工人,已经下岗了。”我说。

  “当前就业形势不容乐观。”胡敬说。

  “今天早晨我还看了你的文章,说金融危机的。”我没说是在大便时看的。

  “写得太多,我都记不住哪是哪了。”胡敬笑着摇头。

  胡敬又认出了涂夫:“涂富?”

  “他改名了,现在叫涂夫。”米小旭插话,我看出她也想让胡敬认出她。

  “屠夫?这名字有特色,其实谁不是屠夫?为了吃,一生间接杀害多少动物?”胡敬张嘴就是哲理,“现在干什么?”

  涂夫握着胡敬的手说:“在法院当法官。”

  “名副其实的屠夫了,我估计犯罪嫌疑人看了你的名字就全招了。哈哈。”胡敬大笑。

  米小旭等不及了,她问胡敬:“胡敬,你还认识我吗?”

  胡敬打量米小旭,他轻轻摇头,再看,胡敬说:“范源源?”

  “我是范源源。”一旁的范源源说。

  “罚你一杯酒。”米小旭对胡敬说,“给你一个提示,上三年级时,我碰碎过你的保温壶。”

  “没错,”涂夫说,“那天我卫生值日,是我扫的碎片。”

  “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胡敬拍自己的头。

  “胡敬光想国家大事了。”吴卫东说,“听说如今国家的好多重大经济决策都是你参与制定的,你是智囊团的骨干呀!记不住小学三年级被同学打碎保温壶的事情有可原,如果是我忘了,就不能原谅。”

  大家都说那是那是。

  米小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很失望,对于胡敬这样的名人见小学同学时,要么都认不出来,要么都认出来。我觉得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启发胡敬认出我属于不正当竞争。

  “她姓米,姓米的人不多。”我对胡敬说。

  胡敬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米小……”

  米小旭见胡敬说不出她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她只好自己说:“米小旭!”

  胡敬说:“没错,米小旭!”

  其他同学赶紧自报家门。

  “我是庄丽。”

  “我是窦娟。”

  “我是代严。”

  “我是白京京。”

  “我是乔智。”

  “……”

  胡敬和每一个同学握手。

  吴卫东说:“入席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大家围着大圆桌坐好,我有意挨着米小旭。我没经历过这样排场的用餐,我得随时向米小旭请教规矩。女服务员把杯子里的餐巾拿出来铺在每个人腿上,另一个小姐挨个问我们喝什么。她先问胡敬,胡敬说喝橙汁。吴卫东说应该喝点儿酒。胡敬说他开车,不能喝酒。吴卫东说意思一下。当服务员问米小旭时,米小旭说要啤酒。服务员问我,我说喝可乐,我几乎没喝过可乐。儿子偶尔喝过几次可乐,让我尝过几口,我很喜欢。

  冷拼被几名女服务员轮番端上来,随着每盘菜的落桌,服务员还要报上菜名。

  胡敬说:“现在这菜名,越起越离奇。上个月我去南方一个城市开研讨会,晚上当地的地主蓝我声请我上街吃饭,其中一道菜叫玉女沐浴,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几根削了皮的黄瓜泡在奶油汤里。”

  大家笑。蓝我声也是著名经济学家。

  康巨峰说:“你这还算文明的。我去年去西部采访,也是在街上一家小店吃饭,菜单上有道菜叫'伟哥可爱',我挺好奇,点了这个菜。你们猜是什么?”

  “药膳?”涂夫说。

  康巨峰说:“一根黄瓜,两边各有一个煮鸡蛋!”

  大家狂笑。

  吴卫东端着酒杯站起来:“为咱们曾经同班上小学,干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相碰。

  吴卫东一饮而尽。他喝完了审视别人。

  胡敬抿了一口。没等大家兴师问罪,他先说:“我开车,实在不能多喝。”

  “除了开车的,都干了。”吴卫东说。

  “我也开车。”涂夫说,“但我要干这杯。”

  “我开车。”康巨峰说,“我能喝。你们今后谁行车走路出了事找我,交通管理局的罗副局长是我的铁哥们。我每次跟他吃饭他都劝我的酒,他说你出门开车谁敢管你酒后驾车我就炒谁鱿鱼。”

  “现在谁还稀罕吃饭?都吃腻了。”吴卫东说,“在一起吃饭就是说说话,喝点儿酒。”

  大家附和,都说确实吃腻了,什么都不想吃了。

  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看着满满一桌山珍海味,我什么都想吃,可我的尊严和虚荣心不让我吃,每逢有人动筷子,我就赶紧伸筷子搭车趁火打劫。

  胡敬坐在我的斜对面,他和康巨峰、吴卫东侃侃而谈,涂夫时不时插两句话,其他的人包括我基本上不说话,只是听他们说。我们这些不说话的人并没有动筷子,只是当胡敬或吴卫东对大家说“吃呀,这个菜味不错!”时,我们才吃上一口,然后继续洗耳恭听。

  昔日的同学聚会时,谁的事业最成功,聚会就成了谁的论坛,其他人都是听众。

  康巨峰对胡敬说:“咱们班,算你最有出息了。”

  吴卫东说:“别说咱们班,就是咱们学校,甚至咱们市那拨学生里,也数得着胡敬。”

  “听说六班有个当演员的。”乔智说。

  “叫什么?”吴卫东问。

  “好像叫关南,专演特务。”乔智说。

  大家都表示不知道。

  康巨峰对胡敬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

  胡敬用吃补药的表情看康巨峰。

  康巨峰说:“你接受电视采访时,从来不说'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我最讨厌这句话。如果这人有职务和身份,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的职务。如果没有职务,他接受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个人,即使他不说'我个人认为',谁会以为他在代表国家说话?”

  胡敬说:“是这样。”

  吴卫东说:“没错,越是没身份的人越爱说'我个人认为',以此暗示别人他还可以代表某个机构说话。”

  涂夫问吴卫东:“你在街道当书记,很忙吧?”

  吴卫东说:“做具体工作,大事小事都得管,很杂。计划生育、失业救济、选举……事很多,一级政府嘛。”

  胡敬说:“说到选举,昨天我看英国一部权威辞典,上面对儿童辞条的解释是:没有选举权的人。”

  康巨峰说:“没有选举权的人是儿童。照此标准,有些国家的人到死都是儿童,孩儿国。”

  胡敬问涂夫:“你在法院什么部门?”

  “专审贪官的法庭。”涂夫说,“很忙,贪官太多。”

  胡敬说:“实在应该将某天定为'无受贿日',全国官员在那天都不能受贿。这比艾滋病日植树日爱牙日有意义多了。”

  庄丽说:“应该搞无受贿年。”

  涂夫说:“那我该下岗了。”

  胡敬笑着说:“怎么可能定了无受贿日就没人受贿了?”

  吴卫东对涂夫说:“依我说,最该改革的是法院。前年,我管辖的一家小企业租用了一间店铺房,房主和我们的企业签约时,他和原租户的合同还没到期,结果原租户将我的企业和那房主一起告上法院,人家在法院有认识人。法院送传票时真够凶的,非要我亲自签收,当时我兼着那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法院的人说如果开庭时我们不到庭就冻结我们的账号。幸好开庭前我们街道劳动科的一个干部在单位大便时无意间瞥见纸篓里的一张被擦了屁股的报纸上有工商局吊销企业营业执照的名单,名单里有告我们的那家公司。我得到信息后,立刻向律师咨询,律师说那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就没资格告我们了,这叫丧失诉权。开庭时我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出庭,9平方米的法庭满地是烟头,法官敞着怀。我对法官说,原告没资格告我们,法官说你闭嘴,有没有资格由我们决定,我们受理了,就说明原告有资格告你们。我从公文包里把那张被蹂躏亵渎过又恢复了青春的报纸递给法官。法官看了一眼,其实他马上就明白原告没戏了,可他还是嘴硬。走了一通开庭的形式后,法官说,休庭。什么时候再开庭,听通知。三年过去了,再没下文了,你也得给我个说法呀,严格说,这案子还没结案呀。原告丧失诉权,法院不该通知被告结案?”

  康巨峰对吴卫东说:“你得奖励那个在厕所发现了擦屁股报纸的干部吧?”

  吴卫东说:“那当然!我奖励了他一千元。从那以后,我们街道的干部上厕所时都养成了翻纸篓的习惯。”

  涂夫说:“法院是要改革。首先是法官的素质要提高。像吴卫东说的那种法官,现在肯定下岗了。”

  胡敬他们就这么谈笑风生,我们就这么聆听。

  米小旭小声问我:“看得出,你很缺钱。”

  我说:“特缺。儿子今年考大学。说实话,我挺怕他考上的,考上我真没钱供他上大学。”

  米小旭说:“跟我学炒股吧,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再细聊。”

  聚餐快结束时,大家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胡敬除了刚见面时和我说了句话,此后再没和我说话。表面看我们这些小学同学是围坐在一张餐桌旁边平起平坐地吃饭,实际上等级是绝对存在的。我们是坐在大学阶梯教室那样的地方共进午餐。

  合影时,我们簇拥着胡敬。他的确是我们班的骄傲。

  离开紫禁城时,餐桌上剩了很多食物,而我的肚子连半饱都算不上。

  在黄帝酒楼门口,大家告别。胡敬驾驶一辆奥迪走了,大家站在两旁夹道欢送他。

  康巨峰、涂夫、白京京、乔智和窦娟也陆续开着私家车公家车公私合营车走了。

  其他的人坐出租车走了。

  吴卫东对我说:“我派车送你?”

  我说:“我骑自行车来的。”

  吴卫东说:“把自行车放在汽车上,我给你派辆面包车。上小学时,我老欺负你,我得向你道歉。”

  米小旭说:“这就算道歉了?欧阳,得让吴卫东专门请你吃一顿。”

  “没问题!”吴卫东说。

  我对吴卫东说:“我和米小旭还有事,就不用你送了。谢谢你。”

  吴卫东说:“过些日子我请你吃饭。”

  我问米小旭:“你怎么来的?”

  “我坐出租车。你的自行车在哪儿?今天我没事,周末股市休息。”米小旭说。

  我和米小旭同吴卫东告别后,朝存放我的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我找到我的自行车,我和米小旭站在自行车旁说话。

  米小旭向我介绍中国大陆的股市。说起炒股来,她眉飞色舞。米小旭说在咱们这儿炒股一般不会把钱赔光。上市公司一旦破产,国家为了保持社会稳定会出面补救股民的损失。

  “拿什么钱补救?”我问。

  “当然是纳税人的钱。所以说,在咱们这儿,不炒股的人很吃亏,等于拿你的钱补给炒股的人。”米小旭像个行家。我不知道她说得是否正确。

  “那干吗不是所有人都去炒股?”我问。

  “都去炒股,亏了由谁出钱补?再说,也不少了,好几千万人炒股呢,听说每十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人炒股。这种上市公司破产有国家给兜着的好事也不会持续太久,听说过不了多久,破产就没人管了。”米小旭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那么多人炒股?”我觉得有很多人干的事不会是傻事。

  “把钱存在银行是傻子和懒人才干的事,你得拿自己的钱投资,让钱生钱。”米小旭教导我。

  我很想把我家的三千元积蓄变成三万元。

  “有多少钱才能炒股?”我问。

  “一般来说开户需要五万元保证金。”

  我凉了:“我没那么多钱,我家总共只有三千元。”

  “我借给你五万元开户,开完户你还给我就行了。”米小旭慷慨地说,“股市外边我还有钱。”

  “这……”我发现小学同学这种关系含金量很高。

  “你别跟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似的,就借给你一个小时,开完户我就转走了。你将来真的炒股发了,别忘了我就行。”米小旭笑。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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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学聚会
 
  参加小学同学聚会的前一个晚上,我几乎彻夜睡不着觉。四十五岁以后,本来我就增添了失眠的毛病,加上从未参加过同学聚会,兴奋和期待将我的睡意绞杀得无影无踪片甲不留。临近六点时,我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做的还都是和同学聚会有关的梦,乱七八糟。由于是周末,曲斌和曲航起得比平时晚,而且我家的规矩是周末休息日不吃早饭,因此我可以先占据厕所。

  我大便时看曲斌昨天从工厂带回的报纸。自从我失业离开工厂,同时也失去了看公费报纸的权利,曲斌就力所能及地将他的班组被工友看过一遍的报纸拿回家给我看。由于工厂想将公报据为己有的人不在少数,曲斌每周只能抢到一两次。我一边拉一边看报,当我翻到第三版时,我看到了胡敬的文章,几乎占了整整一版,题目是《论防范金融风险》。我每次看胡敬的文章都有一种感觉:他使用的这些字是一个老师同时教我们的,怎么他就能利用这些字为自己和社会谋利益,我却不行呢?

  我狼吞虎咽将胡敬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直到曲斌来敲厕所的门。我得承认,知道自己一会儿能见到胡敬时看他的文章,确有亲切感。

  我出门前,被丈夫和儿子从头到脚审查了一番。

  “妈穿上爸的这件衣服还真是不错,如果头发全是白的就更派了。”曲航说。

  “裤子差点儿。” 曲斌说。

  “吃饭是围坐在餐桌旁,看不见裤子。”我说。这是我最好的一条裤子。前年花18元在地摊买的。

  “爸,从咱家骑车到黄帝酒楼多长时间?”曲航问曲斌。

  “一个小时。”曲斌说。

  我们家没人知道黄帝酒楼的位置,我们从没在餐馆吃过饭。曲斌昨天下班后,专门去黄帝酒楼给我“踩道”。回家后,曲斌给我画了从我家到黄帝酒楼的路线图。

  “现在是十点半,我该走了。”我看表,说。

  “太早了。”儿子说。

  “早点儿也好,骑慢点儿。”曲斌说。

  我拿上自行车钥匙,准备出门。

  “你带了多少钱?”曲斌问我。

  “五元。”我说。

  “怎么也得带十元。”儿子说。

  “带上五十元。”曲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我。

  “带这么多钱干什么?这是咱们家几天的伙食费?”我不接钱。

  “我知道你不会花,但一定要带。”曲斌说。

  我接过我们家的巨款,小心翼翼装进内兜。

  我在丈夫和儿子的瞩目下离开家,我不是去参加聚会,而是乘坐时间隧道光速列车返回童年。

  我骑着那辆跟了我十年侥幸没丢的自行车前往黄帝酒楼。据说,骑了十年还没丢的自行 车完全可以申报吉尼斯中国区世界纪录。曲航已经丢了三辆自行车。对于我们家来说,丢自行车等于别人家丢汽车。

  我和机动车行驶在同一条马路上,我口无遮拦地将机动车排出的废气吸进自己的肺部。

  我的心情很好,我清楚我不是往黄帝酒楼骑,我是往童年骑。我想见我的小学同学,我知道那是激动人心的场面,每个同学的脸都是沧海桑田。

  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路程对于我已经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最近我的左腿膝盖时常莫名其妙地疼痛,好像只能弯曲不能伸直,伸直了就疼。我从43岁以后,身体的一些零件就开始怠工,进入更年期后,它们甚至联手向我示威,还组织了工会和我谈判,当然这是我的比喻。我现在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有听众,我得感谢你听我说话。我脑子里诸如身体零件组织工会向我摊牌这样的奇怪念头不少,但我从不向别人包括家人说。还是那句话,我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看书多的人爱胡思乱想。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可以把看书后获得的胡思乱想转变成财富,而像我这种人,要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能想,不能说出口,要么被别人当精神病看待。发言权实在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有声带就有发言权。

  我骑到黄帝酒楼时,时间是差十五分钟十二点。黄帝酒楼外观很气派,仿古建筑将中国帝王的封建形态体现得淋漓尽致,两只面目狰狞的石狮子把持着酒楼的大门,它们脸上没有丝毫因自己的石狮祖先把不住国门而内疚的表情。

  我寻找能够安全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看来到黄帝酒楼吃饭的人以开车的居多,酒楼的门外有面积不小的机动车停车场,但没有存放自行车的地方。我看见黄帝酒楼旁边的一家超市有收费自行车存放处,我将自行车停放好。

  黄帝酒楼门口站着两位身穿古代服装的现代小姐,她们的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我看到出入酒楼的人穿着都比较考究,我低头审视自己的衣服,反差确实存在。

  我苦笑着摇摇头,朝黄帝酒楼金碧辉煌的大门走去。

  两位古装小姐同时向我行礼:“您好!请问您是用餐吗?”

  我说:“我是参加同学聚会……”

  我还没说完,门里边的一个中年男子闻声出来对我说:“你是欧阳宁秀?”

  我点头。

  “我是吴卫东呀!真的不敢认了!”吴卫东伸出手,热情地和我握手。

  吴卫东的变化很大,和小时候判若两人。如果这之前我和他在街上相遇,我们绝对不会认出对方。

  “欧阳!我是米小旭!”米小旭从吴卫东身后冒出来,她拉着我的手不放,“你还是小时 候的样子,不显老。”

  “我还不老?”我说。见到阔别三十多年的小学同学,我很激动。

  吴卫东对米小旭说:“小旭,你带欧阳去紫禁城,我在这儿迎他们,还有四个人没来。”

  米小旭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看见单间的门口都有名称,什么景山,什么团城,全是和古代帝王的建筑有关的名称。

  “厕所在哪儿?”我问米小旭。过四十六岁后,我小便的次数明显增加。

  “跟我来。”米小旭带我去厕所。

  一进厕所我就呆了,这哪里是厕所,分明是宫殿,我还是头一次进这么豪华的房间。一名中年女侍向我鞠躬。

  “去吧。”米小旭指指里边的几扇门对我说。

  我拉开其中一扇门,紫红色的马桶端庄地坐在那儿。我回身关上门,听着舒缓的音乐,闻着淡淡的香味儿,我发现我尿不出来。小便便秘,在我还是头一次。

  尝试了几次,我都没能成功。我不能容忍自己往这么干净的地方排泄。

  “还没完?倒楣了?”米小旭隔着门问我。

  “完了。”我无功而返。

  我利用马桶冲水的声音掩盖我尿不出来的尴尬。米小旭在对着镜子补妆。

  女侍拧开水龙头让我洗手。我不适应让人伺候。

  “我自己来。”我一边洗手一边说。

  “这是香皂水。”米小旭帮我按我身边墙上的一个长方形金属容器。

  从那容器下端流出几滴粘液,不知为什么,我不好意思用手接那粘液。

  洗完手,米小旭又拿着我的手伸到一台狂吐热气的器物下边猛吹,直至吹干为止。

  女侍给我们开门。

  “谢谢。”我对她说。

  “走这边。”米小旭给我指路。

  “来了很多同学?”我问米小旭。

  “通知到的差不多都来了,还差几个人。”米小旭说,“你肯定都认不出来了。”

  “王老师来吗?”我问。王老师是我们刚入学时的班主任,她教我们到二年级毕业。其他的老师基本上一年一换,印象不是特别深。

  “王老师是吴卫东联系的,吴卫东说王老师的儿子在法国,王老师两口子去法国探亲了。”米小旭说。

  米小旭指着走廊右边一扇标有“紫禁城”的门说:“到了,这是黄帝酒楼最好的单间。

  吴卫东在这儿很牛,这儿的人见了他都是吴书记长吴书记短的。”

  米小旭推开门,她大声对紫禁城里的人说:“你们看谁来了?”

  我往紫禁城里看,房间足足有八十平方米,除了一个大餐桌,还有几组沙发。我的小学同学们坐在沙发上。他们全都站起来看我。我在他们之中找胡敬,没有。

  “欧阳宁秀!”两个先认出我的男子不约而同地说。

  “涂富?”我看着其中一个问。

  “你还真认出一个来!”米小旭夸我,“人家改名叫涂夫了,丈夫的夫。”

  涂富上小学时的外号是屠夫,别看外号不善,可涂富当时在班上比较弱势。

  “欧阳认不出我了?”涂夫旁边的男子问我。

  我摇头。

  “我是刘力山。”他说。

  “真的认不出来了!”我说。

  “还是我给你介绍吧。”米小旭指着一屋子我的小学同学一一向我介绍,“这是范源源。

  这是乔智。这是庄丽。那是窦娟。那是代严。那是白京京……”

  我生平第一次和小学同学中的男生握手。昔日同班时,男女生不握手。

  吴卫东带着刚来的两个同学进来了,大家又是一痛识别。

  “就剩胡敬和康巨峰了,咱们等他们一会儿,我打了他们的手机,都在路上。这两个是大忙人。”吴卫东说。

  我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五分。

  “康巨峰是《午报》的副总编辑。”米小旭告诉我,“听说他一个月光是工资就拿七千元,这还不算暗的。”

  《午报》在我们这儿挺受欢迎,发行量不小。我没想到康巨峰能成为报纸的副总编辑,我记得他小时候作文不好。

  十二点十五分时,康巨峰来了。他满面春风,一边和大家打招呼一边说临出门时遇到一个紧急事件,报社的一个记者采访时被打了,他向大家致谦。

  “致歉不行,得道歉。”吴卫东开玩笑。

  “我道歉我道歉。”康巨峰说。

  “还有比你晚的,胡敬还没来。”米小旭对康巨峰说。

  吴卫东拿出手机,给胡敬打电话。

  “胡敬,你在哪儿?就差你一个了。”吴卫东说,“到门口了?在找车位?你跟保安说你是吴书记的客人,他们会安排你把车停在酒楼的内部车位。这样吧,我去接你!”

  吴卫东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他对大家说:“胡敬已经到了,我去迎迎他。”

  我看着吴卫东闪出门外的身影,想像着他和胡敬见面时的情景。

  吴卫东将胡敬引进紫禁城。大家都站起来,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胡敬,我也不例外。三十 多年前上小学时,没人能预见到这样的场面。上小学时,同学之间竞争的是考试分数、长相和父母的地位。长大后,同学见面,竞争的就只有功名和经济实力了。

  “咱们的著名经济学家到了!”吴卫东把胡敬推到大家面前。

  “谁也不要自我介绍,让胡敬一个一个猜。猜不对的,一会儿罚他酒。”米小旭提议。胡敬确实气质非凡,目光和举止都透着自信和气宇轩昂,那作派如果放在我身上,别人会笑掉大牙,可放在他身上,就是潇洒和魅力。

  胡敬先和康巨峰握手。

  “康巨峰和我见过,是去年吧?”胡敬对康巨峰说。

  “采访你可真难。年初我派记者去采访你,让记者拿着我的信,你都不见!你是嫌我们的报纸小。我看全国性的大报上老有你的专访。”康巨峰笑着说。

  “我没见到拿着你的信来找我的记者呀?”胡敬说,“有你的信,我能不见?”

  胡敬松开康巨峰的手后,环视众人,他在找能认出的同学。我希望他能认出我,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摆弄我的衣服扣子,我得承认,我的这个举动比较虚荣和卑微,我是想通过让胡敬看见我的左手缺一根手指头使他认出我。

  果然,胡敬中了我的计。

  “欧阳宁秀。”胡敬指着我说。

  胡敬向我伸出手,我赶紧和他握手。

  “在做什么?”胡敬问我。

  “在工厂当工人,已经下岗了。”我说。

  “当前就业形势不容乐观。”胡敬说。

  “今天早晨我还看了你的文章,说金融危机的。”我没说是在大便时看的。

  “写得太多,我都记不住哪是哪了。”胡敬笑着摇头。

  胡敬又认出了涂夫:“涂富?”

  “他改名了,现在叫涂夫。”米小旭插话,我看出她也想让胡敬认出她。

  “屠夫?这名字有特色,其实谁不是屠夫?为了吃,一生间接杀害多少动物?”胡敬张嘴就是哲理,“现在干什么?”

  涂夫握着胡敬的手说:“在法院当法官。”

  “名副其实的屠夫了,我估计犯罪嫌疑人看了你的名字就全招了。哈哈。”胡敬大笑。

  米小旭等不及了,她问胡敬:“胡敬,你还认识我吗?”

  胡敬打量米小旭,他轻轻摇头,再看,胡敬说:“范源源?”

  “我是范源源。”一旁的范源源说。

  “罚你一杯酒。”米小旭对胡敬说,“给你一个提示,上三年级时,我碰碎过你的保温壶。”

  “没错,”涂夫说,“那天我卫生值日,是我扫的碎片。”

  “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胡敬拍自己的头。

  “胡敬光想国家大事了。”吴卫东说,“听说如今国家的好多重大经济决策都是你参与制定的,你是智囊团的骨干呀!记不住小学三年级被同学打碎保温壶的事情有可原,如果是我忘了,就不能原谅。”

  大家都说那是那是。

  米小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很失望,对于胡敬这样的名人见小学同学时,要么都认不出来,要么都认出来。我觉得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启发胡敬认出我属于不正当竞争。

  “她姓米,姓米的人不多。”我对胡敬说。

  胡敬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米小……”

  米小旭见胡敬说不出她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她只好自己说:“米小旭!”

  胡敬说:“没错,米小旭!”

  其他同学赶紧自报家门。

  “我是庄丽。”

  “我是窦娟。”

  “我是代严。”

  “我是白京京。”

  “我是乔智。”

  “……”

  胡敬和每一个同学握手。

  吴卫东说:“入席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聊,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大家围着大圆桌坐好,我有意挨着米小旭。我没经历过这样排场的用餐,我得随时向米小旭请教规矩。

  女服务员把杯子里的餐巾拿出来铺在每个人腿上,另一个小姐挨个问我们喝什么。她先问胡敬,胡敬说喝橙汁。吴卫东说应该喝点儿酒。胡敬说他开车,不能喝酒。吴卫东说意思一下。当服务员问米小旭时,米小旭说要啤酒。服务员问我,我说喝可乐,我几乎没喝过可乐。儿子偶尔喝过几次可乐,让我尝过几口,我很喜欢。

  冷拼被几名女服务员轮番端上来,随着每盘菜的落桌,服务员还要报上菜名。

  胡敬说:“现在这菜名,越起越离奇。上个月我去南方一个城市开研讨会,晚上当地的地主蓝我声请我上街吃饭,其中一道菜叫玉女沐浴,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几根削了皮的黄瓜泡在奶油汤里。”

  大家笑。蓝我声也是著名经济学家。

  康巨峰说:“你这还算文明的。我去年去西部采访,也是在街上一家小店吃饭,菜单上有道菜叫‘伟哥可爱’,我挺好奇,点了这个菜。你们猜是什么?”

  “药膳?”涂夫说。

  康巨峰说:“一根黄瓜,两边各有一个煮鸡蛋!”

  大家狂笑。

  吴卫东端着酒杯站起来:“为咱们曾经同班上小学,干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相碰。

  吴卫东一饮而尽。他喝完了审视别人。

  胡敬抿了一口。没等大家兴师问罪,他先说:“我开车,实在不能多喝。”

  “除了开车的,都干了。”吴卫东说。

  “我也开车。”涂夫说,“但我要干这杯。”

  “我开车。”康巨峰说,“我能喝。你们今后谁行车走路出了事找我,交通管理局的罗副局长是我的铁哥们。我每次跟他吃饭他都劝我的酒,他说你出门开车谁敢管你酒后驾车我就炒谁鱿鱼。”

  “现在谁还稀罕吃饭?都吃腻了。”吴卫东说,“在一起吃饭就是说说话,喝点儿酒。”

  大家附和,都说确实吃腻了,什么都不想吃了。

  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看着满满一桌山珍海味,我什么都想吃,可我的尊严和虚荣心不让我吃,每逢有人动筷子,我就赶紧伸筷子搭车趁火打劫。

  胡敬坐在我的斜对面,他和康巨峰、吴卫东侃侃而谈,涂夫时不时插两句话,其他的人包括我基本上不说话,只是听他们说。我们这些不说话的人并没有动筷子,只是当胡敬或吴卫东对大家说“吃呀,这个菜味不错!”时,我们才吃上一口,然后继续洗耳恭听。

  昔日的同学聚会时,谁的事业最成功,聚会就成了谁的论坛,其他人都是听众。

  康巨峰对胡敬说:“咱们班,算你最有出息了。”

  吴卫东说:“别说咱们班,就是咱们学校,甚至咱们市那拨学生里,也数得着胡敬。”

  “听说六班有个当演员的。”乔智说。

  “叫什么?”吴卫东问。

  “好像叫关南,专演特务。”乔智说。

  大家都表示不知道。

  康巨峰对胡敬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

  胡敬用吃补药的表情看康巨峰。

  康巨峰说:“你接受电视采访时,从来不说‘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我最讨厌这句话。

  如果这人有职务和身份,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的职务。如果没有职务,他接受采访时说的每一句话只能代表他个人,即使他不说‘我个人认为’,谁会以为他在代表国家说话?”

  胡敬说:“是这样。”

  吴卫东说:“没错,越是没身份的人越爱说‘我个人认为’,以此暗示别人他还可以代表某个机构说话。”

  涂夫问吴卫东:“你在街道当书记,很忙吧?”

  吴卫东说:“做具体工作,大事小事都得管,很杂。计划生育、失业救济、选举……事很多,一级政府嘛。”

  胡敬说:“说到选举,昨天我看英国一部权威辞典,上面对儿童辞条的解释是:没有选举权的人。”

  康巨峰说:“没有选举权的人是儿童。照此标准,有些国家的人到死都是儿童,孩儿国。”

  胡敬问涂夫:“你在法院什么部门?”

  “专审贪官的法庭。”涂夫说,“很忙,贪官太多。”

  胡敬说:“实在应该将某天定为‘无受贿日’,全国官员在那天都不能受贿。这比艾滋病日植树日爱牙日有意义多了。”

  庄丽说:“应该搞无受贿年。”

  涂夫说:“那我该下岗了。”

  胡敬笑着说:“怎么可能定了无受贿日就没人受贿了?”

  吴卫东对涂夫说:“依我说,最该改革的是法院。前年,我管辖的一家小企业租用了一间店铺房,房主和我们的企业签约时,他和原租户的合同还没到期,结果原租户将我的企业和那房主一起告上法院,人家在法院有认识人。法院送传票时真够凶的,非要我亲自签收,当时我兼着那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法院的人说如果开庭时我们不到庭就冻结我们的账号。幸好开庭前我们街道劳动科的一个干部在单位大便时无意间瞥见纸篓里的一张被擦了屁股的报纸上有工商局吊销企业营业执照的名单,名单里有告我们的那家公司。我得到信息后,立刻向律师咨询,律师说那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就没资格告我们了,这叫丧失诉权。开庭时我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出庭,9平方米的法庭满地是烟头,法官敞着怀。我对法官说,原告没资格告我们,法官说你闭嘴,有没有资格由我们决定,我们受理了,就说明原告有资格告你们。我从公文包里把那张被蹂躏亵渎过又恢复了青春的报纸递给法官。法官看了一眼,其实他马上就明白原告没戏了,可他还是嘴硬。走了一通开庭的形式后,法官说,休庭。什么时候再开庭,听通知。三年过去了,再没下文了,你也得给我个说法呀,严格说,这案子还没 结案呀。原告丧失诉权,法院不该通知被告结案?”

  康巨峰对吴卫东说:“你得奖励那个在厕所发现了擦屁股报纸的干部吧?”

  吴卫东说:“那当然!我奖励了他一千元。从那以后,我们街道的干部上厕所时都养成了翻纸篓的习惯。”

  涂夫说:“法院是要改革。首先是法官的素质要提高。像吴卫东说的那种法官,现在肯定下岗了。”

  胡敬他们就这么谈笑风生,我们就这么聆听。

  米小旭小声问我:“看得出,你很缺钱。”

  我说:“特缺。儿子今年考大学。说实话,我挺怕他考上的,考上我真没钱供他上大学。”

  米小旭说:“跟我学炒股吧,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再细聊。”

  聚餐快结束时,大家互相留了电话号码。胡敬除了刚见面时和我说了句话,此后再没和我说话。表面看我们这些小学同学是围坐在一张餐桌旁边平起平坐地吃饭,实际上等级是绝对存在的。我们是坐在大学阶梯教室那样的地方共进午餐。

  合影时,我们簇拥着胡敬。他的确是我们班的骄傲。

  离开紫禁城时,餐桌上剩了很多食物,而我的肚子连半饱都算不上。

  在黄帝酒楼门口,大家告别。胡敬驾驶一辆奥迪走了,大家站在两旁夹道欢送他。康巨峰、涂夫、白京京、乔智和窦娟也陆续开着私家车公家车公私合营车走了。

  其他的人坐出租车走了。

  吴卫东对我说:“我派车送你?”

  我说:“我骑自行车来的。”

  吴卫东说:“把自行车放在汽车上,我给你派辆面包车。上小学时,我老欺负你,我得向你道歉。”

  米小旭说:“这就算道歉了?欧阳,得让吴卫东专门请你吃一顿。”

  “没问题!”吴卫东说。

  我对吴卫东说:“我和米小旭还有事,就不用你送了。谢谢你。”

  吴卫东说:“过些日子我请你吃饭。”

  我问米小旭:“你怎么来的?”

  “我坐出租车。你的自行车在哪儿?今天我没事,周末股市休息。”米小旭说。

  我和米小旭同吴卫东告别后,朝存放我的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我找到我的自行车,我和米小旭站在自行车旁说话。

  米小旭向我介绍中国大陆的股市。说起炒股来,她眉飞色舞。米小旭说在咱们这儿炒股一般不会把钱赔光。上市公司一旦破产,国家为了保持社会稳定会出面补救股民的损失。“拿什么钱补救?”我问。

  “当然是纳税人的钱。所以说,在咱们这儿,不炒股的人很吃亏,等于拿你的钱补给炒股的人。”米小旭像个行家。我不知道她说得是否正确。

  “那干吗不是所有人都去炒股?”我问。

  “都去炒股,亏了由谁出钱补?再说,也不少了,好几千万人炒股呢,听说每十个中国 人里就有一个人炒股。这种上市公司破产有国家给兜着的好事也不会持续太久,听说过不了多久,破产就没人管了。”米小旭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那么多人炒股?”我觉得有很多人干的事不会是傻事。

  “把钱存在银行是傻子和懒人才干的事,你得拿自己的钱投资,让钱生钱。”米小旭教导我。

  我很想把我家的三千元积蓄变成三万元。

  “有多少钱才能炒股?”我问。

  “一般来说开户需要五万元保证金。”

  我凉了:“我没那么多钱,我家总共只有三千元。”

  “我借给你五万元开户,开完户你还给我就行了。”米小旭慷慨地说,“股市外边我还有钱。”

  “这……”我发现小学同学这种关系含金量很高。

  “你别跟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似的,就借给你一个小时,开完户我就转走了。你将来真的炒股发了,别忘了我就行。”米小旭笑。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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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注赌博
 
  和米小旭分手后,我骑自行车回家。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炒股赚钱的事。如果真像米小旭说得那样,我通过炒股能把我家的三千元积蓄变成三万元,曲航上大学的费用就解决了。真有这么好的事?米小旭给我讲了好几个几乎身无分文的穷人借钱炒股变成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亿万富翁的真实故事,听得我瞠目结舌蠢蠢欲动。

  我决定孤注一掷,我的心态确实像赌徒。下了决心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憋着尿。本来我在聚餐前就想上厕所,由于环境原因没能如愿以偿后,聚餐期间,我没敢再去黄帝的宫殿厕所。用餐时,我喝了两筒可乐,目前我的生理容积已经被扩张到极限,我一边骑车一边在路边寻找厕所。我发现街上的餐厅比厕所多多了。

  我好不容易看到一座厕所,我正准备下车,那厕所门外的牌子令我望而却步,牌子上写着:每位收费二角。

  就是憋死,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我花钱撒尿。我继续一边骑车一边物色厕所。车座就像催尿装置,我每蹬一下,车座就从下往上压迫客满的膀胱。

  我看见的都是收费厕所。人穷到连小便的自由都没有的地步,就只能靠毅力活了。我终于坚持到家了。一进家门,我直奔厕所。曲航和曲斌挺惊讶。

  我一出厕所,曲斌就问我:“拉肚子?”

  “小便。”我说,“拉完肚子我能不冲马桶?”

  “妈,吃得特好吧?”曲航问我。

  我说:“那一桌子菜,看得妈眼花缭乱。可我没吃饱。你们中午有剩饭吗?我饿坏了。”

  曲航瞪大眼睛:“不够吃?”

  我说:“剩了很多,我看着真心疼,有一盘大虾,几乎就没动。”

  曲斌说:“你干吗不吃?”

  “人家都不吃,我怎么好意思老吃?”我说。

  “妈你可真逗,管别人吃不吃呢,你想吃就撒开了吃呗。”曲航说。

  “我不好意思。”我说。

  “拿咱们的三千元积蓄去炒股?”曲斌问我。

  “行吗?”我反问他。

  “万一赔了呢?”他说。

  “米小旭说,现在炒股只赚不赔。”我说。

  “怎么会?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去炒股?”曲斌说。

  我把米小旭对我说的那些话向家人转述。

  儿子说:“我觉得有道理。不过,你们不用太为我上大学的学费操心。一来我还未必能考上。二来就算我考上了,我可以自己打工挣钱。”

  曲斌对儿子说:“没有什么一来二来的,你必须给我考上!钱的事你不要考虑,你只管考上大学。我和你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大学。没有大学文凭,你将来找不到好工作。你不能再像我们。”

  曲航说:“听说美国再有钱的人的孩子上大学也是自己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那是美国,这是中国。国情不一样。你上大学后要全身心学习,打工会分散精力。“

  曲航嘟囔:“这不等于承认中国孩子不如美国孩子自立能力强嘛。”

  我说:“曲航,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学费的事确实不用你操心。”

  沉默了一会儿,曲斌问我:“三千元钱能炒股?”

  我看出他很想挣出儿子上大学的费用。

  我说:“开户需要五万元保证金。米小旭说,她借给我五万元开户,开完户咱们再还给她。”

  “弄虚作假?”曲斌吓了一跳,“查出来怎么办?”

  “米小旭说,好多人都是这么开的户。她说绝对没人查。”我说。

  “咱们虽然穷,但犯法的事不能做。”曲斌说。

  “那当然。”我说,“我觉得这么做出不了事。咱们只不过借朋友的钱开户,又不是挪用公款。开了户,咱们用自己的钱炒股,不犯法。”

  曲航说:“妈说得对。咱们没钱开户,借朋友的钱开户,开了户再还给朋友。然后用自己的钱炒股,就算赔光了,赔的全是自己的钱。”

  我说:“最好别说全赔光了这种话。”

  曲斌说:“如果你要去炒股,也只能拿一千五百元去炒,不能把三千元都拿去。”

  “米小旭说,投入越多,挣得越多。”我说。

  “也可能投入越多,赔得越多。”曲斌说,“咱们赔不起。”

  “两千可以吗?”我问。

  “爸,你就让妈拿两千去炒股吧。”曲航说,“真要是赔了,我去打工。”

  “你怎么老是打工打工的?”曲斌瞪儿子,“我怎么没听你老说上大学的事?”

  曲航不吭声了。

  我对曲斌说:“米小旭说,将来要实行上市公司退出也就是破产制度,目前这种旱涝保收的炒股机会永远不会有了。咱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挣些钱,米小旭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曲斌想了想,说:“你拿两千元去炒吧,不能再多了。”

  曲斌真的同意我拿家里的两千元巨款去炒股,我倒犹豫了。我清楚,一旦我赔了,对我们家来说,是大灾难。

  曲斌以为我嫌少,他说:“真的不能再多了。”

  我忙说:“我不是嫌少,我也怕万一赔了怎么办。”

  曲航说:“妈,你的同学既然炒股赚了钱,她买什么股,你就买什么股,应该不会赔。”

  曲斌说:“投资股票是一门学问吧?咱们一点儿不懂,是不是需要先学学?起码也应该看看这方面的书吧?”

  我说:“我倒觉得不用。你们想想,如果写炒股的书的人真的料事如神,他们早就去炒股了,怎么会把自己的绝招儿告诉别人?”

  “电视上经常有股评家评论股市行情,看看也许有好处。”曲斌说。

  我说:“那天米小旭给我打电话后,这几天我注意看了几次电视上的炒股节目,我觉得没什么用。电视台每次评论股市行情,都是找三个专家,一个建议股民买进,另一个建议卖出,最后一个建议继续持有。这样的股评节目,和没说一样。”

  曲斌点头:“这倒是。”

  只有三千元流动资产的我们就这么讨论投资股票的可行性,一直讨论到吃晚饭。

  “我怎么觉得像赌博?”曲斌说。

  曲航说:“听我们同学说,在咱们这儿炒股和赌博差不多,好多股民根本不清楚上市公司的业绩,甚至连自己买的股票所属的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这不是赌博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表,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我说:“确实是赌博,但是是一种几乎只赢不输的赌博。咱们表决吧,如果大多数人不同意,我就不冒险了。我该去做饭了。”

  我举手。曲航也举手。 曲斌说:“我举不举手已经没意义了。”

  我说:“别弄得跟电视台的股评节目似的,红脸白脸全有。”

  听我这么一说,曲斌也举了手。

  我说:“晚饭后,我就给米小旭打电话。周一让她带我去证券公司开户。”

  曲斌说:“明天我去银行取钱。”

  曲航说:“妈妈责任重大呀。”

  我说:“你别给我增加心理负担。我得轻装上阵。”

  曲航说:“妈真的挣了大钱,我想买一双运动鞋。”

  曲斌说:“凑够大学学费再说。”

  我知道,儿子平时最憧憬的就是运动鞋。鉴于我家的经济状况,他脚上只能穿10元钱一双的白球鞋。一次逛商场时,曲航指着货架上一双剑拔弩张的运动鞋对我说他们班上有个同学穿的就是这种鞋,我看那鞋的价签,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价签上标明的是1250元。当儿子帮我确认那双鞋就是1250元时,我着实吃惊了一个星期。

  我对曲航说:“妈炒股真的挣了大钱,给你买运动鞋。”

  曲斌瞪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我觉得,偶尔在嘴上奢侈一下,还是可以的。

  曲航说:“妈炒股准能挣钱。”

  晚饭后,我给米小旭打电话。

  “小旭吗?我是欧阳。”我一边看着表上的秒针一边和米小旭说话。

  “你好,决定炒股了?”米小旭问我。

  “你料事如神。我和家里商量后,他们同意我跟你学炒股。后天上午你带我去办开户手续行吗?不好意思,还得借你五万元开户。”我说。

  “没问题。下周一上午八点整,我在证券公司门口等你。你带上身份证和炒股的钱。“米小旭告诉我证券公司所处的位置。

  挂上电话后,我看见丈夫和儿子都在听我打电话。

  曲航说:“妈,你真的挣了钱,得感谢米阿姨。”

  “那当然。”我说。

  次日,曲斌去银行取出两千元交给我。曲斌的表情比较隆重。

  我对他说:“我会把这两千元变成两万元的。”

  “但愿。”曲斌说。

  我把钱和我的身份证放在一个包里,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这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我得承认,我确实有赌博的心态。我清楚,万一我赔了,曲航上大学的学费就没有着落了。我知道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可每当我出现这样的念头时,米小旭说的那些炒股发横财的事例就占据了我的大脑。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对钱财没有很大的兴趣,但我对自由的兴趣极大。我觉得自由应该是人生的最高追求。但没有钱很难自由,就像有很多钱同样没有自由一样。“还没睡着?”身边的丈夫问我。

  “你也没睡。”我在黑暗中说。

  “有两点了吧?”他说。

  “差不多。”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事?”

  “周五下班前,我听说,厂子下个月还要裁员三百人。”

  “有你?”

  “估计是。”曲斌叹了口气,“咱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我下意识将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装有两千元钱的包,我的手有点儿抖。

  越过越穷的日子让人心里发虚。

  “我不能拿这钱去炒股。”我说。

  出乎我的意料,曲斌说:“你一定要去炒股。如果我不知道我要失业,我不会同意你去炒股。咱们没别的路了。”

  “万一赔了呢?”我问,“曲航上大学可是今年的事,没有任何余地了。”

  “我去卖器官。”

  “胡说八道。再说了,买卖器官违法。”

  “我在工厂听李勉说,他在农村的一个亲戚为了供女儿上学,卖了一个肾,得了几万元。没人管。”

  “你绝对不能卖器官。你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

  “我还能动什么念头?”

  “……”

  “据说今年大学学费还要涨价。”曲斌说。

  “不是据说,是肯定涨,报纸上已经说了。”我说,“报纸上说,高等教育不属于义务教育,是一种智力投资行为,应该是全部自费。”

  “免费上大学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曲斌说,“你找了个没本事的男人……”

  “别这么说,有钱的人更烦,上个月我看一本书上说,亿万富翁的幸福感普遍低于百万富翁。”

  “那才是胡说八道。肯定是钱越多越幸福。”曲斌说。每当我把从书上看来的钱多不幸福的道理有点儿阿Q地向家人兜售时,曲斌都会反驳我。

  “你忘了我外祖父了?”我拿事实说话,“如果不是他钱多,他怎么会在土改时被定为地主?如果不是地主,怎么会被处决?说穿了,我外祖父是由于有钱被处决的。”

  “你妈没钱,怎么也死于非命?”

  “我妈是因为有思想而死的。钱和思想都是生命的大敌。布鲁诺就是由于有思想被处决的。”我看着窗外的月亮说,今天的月亮素面朝天,太阳没有给它较多的光,离开别人的光就黯然失色的东西竟然有“亮”字。

  “照你这么说,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都成催命鬼了?”曲斌翻了个身。

  “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咱家是上了双保险的安全家庭了?既没物质财富,也没精神财富。”曲斌说。

  “可以这么说吧。”连我都觉得好笑。

  “如果是这样,曲航还有必要上大学吗?”曲斌深夜和我抬杠。

  “当然得上!曲航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他必须上大学!”我坚定地说。

  “以你刚才的逻辑,曲航上了大学,就可能有钱和有自己的思想,就该危险了。”曲斌说。

  我更正自己的话:“有太多的钱和太多的自己的思想才有危险。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都保持小康没危险。”

  “反正我是穷怕了。”曲斌说。“怎么过着过着我就成了没本事的人了?”

  想当年,曲斌在工厂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如今,他的车工技术可以说已经不算是技术了。

  “什么都在变。”我宽慰丈夫。我虽然不懂写作,但我看了不少书,我最喜欢看那些在文法修辞上有变化有创新的书。我觉得最没出息的写作是死守文法。生活也一样。

  “睡吧,天亮后你还要去开户。”曲斌说。

  我的眼睛一直把天睁亮。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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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开门红
 
  我起床时,曲斌也坐起来穿衣服。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我问他。

  “今天我做早饭。”曲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你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了。”我笑。

  曲斌没说话,他穿衣服的速度比我快,他先进了厨房。我去厕所时,发现曲航已经在里边了。

  曲斌父子都比平时起得早,他们拿出了给我送行的姿态。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坐在饭桌旁时,我看见我的碗里有一个鸡蛋。

  “这是?”我看曲斌。

  “不是说鸡蛋能提高智力吗?”曲斌说。

  我把鸡蛋夹到儿子的碗里。儿子又给我夹回来。我再给儿子夹回去。我们这么进行了三个回合后,我把鸡蛋一分为三,一人一份。

  等我和曲航吃完鸡蛋后,曲斌把他碗里的鸡蛋让给我。

  “妈,你就吃了吧。”曲航对我说,“咱家你吃鸡蛋最少。”

  “谁吃得也不多。”我说。

  丈夫和儿子都看着我,我明白自己只有吃掉它一条路可走。我在吃那鸡蛋时,感觉是在 吃金子。我知道我的这个比喻不太恰当,金子是不能吃的。我的意思你肯定清楚,我是在吃一样极其珍贵的东西。而这东西在别人家是极其普通的,喂狗的可能都有。

  吃完早饭,曲斌不让我刷碗,他刷。我感到肩头的担子太重了。

  失业后,我头一次有上班的感觉。我和曲斌父子俩同时出门。

  “别丢了。”曲斌在楼下小声叮嘱我。

  “除非我丢了。”我说。

  我就差像人体带毒的贩毒分子把钱藏在身体里了。

  我骑自行车前往证券公司。路上,我经常警惕地回头张望,看是否有犯罪嫌疑人觊觎我 的钱财跟踪我。

  我到那家证券公司门口时,差十分钟八点,米小旭还没到。证券公司门口有宽敞的自行车停放地,这使我对股市有了亲切感,这说明炒股的人群中不全是大款。

  我坐在证券公司门外的草地围栏上等米小旭。我身边的草地上有几只贼头贼脑的麻雀在觅食。不知怎么搞得,我历来爱把麻雀和老鼠做比较,它们都和人类抢粮食吃。麻雀是长翅膀的老鼠,老鼠是没有翅膀的麻雀。可人类似乎对麻雀很宽容,就因为它们有翅膀会飞?如果老鼠有翅膀,处境会不会比现在强?人类好像没有把任何身长超过十厘米的会飞的动物定为害虫。

  证券公司门口的人渐渐多了,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像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在上班前互致问候那样。

  两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坐在离我不远的围栏上,我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昨天抛了吗?”一个问。

  “没有。上次我抛了不到两天,就涨停了。”

  “我也是,一抛就涨,一买就跌。”

  “上个月挣了多少?”

  “一千七百元。”

  “生活费出来了?”

  “差不多。你呢?”

  “三千整。水电煤气费也有了。”

  “还是你运气好。”

  她们的话立刻增加了我的信心,她们两人都在股市上挣钱,没一个赔钱,这不就是百分之百赚吗?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十分了,米小旭还没到。

  证券公司门口的人开始多起来,八点半时,证券公司的大门打开了,人们涌进去。

  我站起来,四处找米小旭。

  八点五十分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边,米小旭从车上下来。

  “真对不起,堵车。”米小旭对我说,“你挣了钱后先买个手机,否则联系太不方便了。

  堵车时我想给你打电话都没办法打。”

  “没关系,我也刚到。”我宽慰她。

  “正式炒股是九点。”米小旭说,“咱们去办开户手续。”

  我跟着米小旭走进证券公司的大厅,一面墙大的显示屏上全是令我眼花缭乱的数字,众 多股民坐在一排排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我站住了。

  “先去办理开户,呆会儿再看。”米小旭对我说。

  “这么复杂,我能学会吗?”我被大屏幕吓住了。

  “第一次进来的人都像你这么想,我也是。”米小旭笑了,“这东西特唬人,其实那上面的绝大多数数字和你没关系,你别看他们煞有介事地看就以为他们都是金融专家。明天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真是这样?”我不信。

  “开完户,我教你,保你十分钟之内学会。”米小旭说。

  我跟着米小旭走到一个窗口前,米小旭给我领了几张表格。

  “咱们先填表。”米小旭坐到一张桌子前,“我帮你填。我已经帮好几个朋友办过开户手续了。”

  我坐在米小旭身边看她给我填表。

  “你的身份证号码?”米小旭问我。

  我从内衣里掏出身份证,我念身份证号码,米小旭写。

  “你的警惕性挺高。”米小旭一边写一边表扬我,她看出我把钱和身份证藏得比较严实。我注意到米小旭只有一个很小的包,我觉得里边不可能装有五万元借给我开户的钱,而她的身上也不像塞着几万元钱的样子。

  我压低声音问她:“你把钱藏在哪儿了?”

  “什么钱?”米小旭抬头问我。

  “借我开户的钱呀!”我以为她忘了。

  米小旭哈哈大笑,她意识到旁边的人看她时,才不笑了。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揣着那么多钱?”米小旭小声对我说,“从我的账户上直接转给你就妥了,咱们看不着钱。”

  我像听童话。

  “你带的是现金?”米小旭问我。

  我点头。

  “那是银行的窗口,一会儿你去开个户头,往后你从股市上赚了钱,直接从你家附近的储蓄所就可以提钱,从自动取款机上也能取。”米小旭说。

  “在股市挣的钱,不用到证券公司来取?”我惊讶,“在我家附近的银行就能取?自动取款机也行?”

  “当然。”米小旭说,“炒股不一定来这儿,在家就行,通过电话交易。”

  “那他们干吗来这儿?”我问。

  “找上班的感觉呗!这儿有气氛,还能结交朋友,有时还能听到信息。”米小旭说,“我就爱来这儿炒股。”

  米小旭帮我填完表,她带着我先到银行的窗口开了个户头,将我的两千元存了进去。米小旭拿出她的存折,将五万元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我再跟着米小旭到股市开户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拿着我的表格和身份证,她在鉴定我和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不是一个人。

  “这是你?”她问我。

  “是。”我说。

  她开始给我办手续。

  “输密码。”她指着窗口的密码输入器说。

  我看米小旭。

  “你的股票账户密码。”米小旭向我解释,“以后你每次买卖股票或取款都要先输入这个密码。这个密码不能告诉别人。你要记牢。”

  我输入密码。

  “再输一遍。”工作人员说。

  我又输了一遍。

  工作人员从窗口递给我几张卡片,还有我的身份证。

  米小旭告诉我:“收好卡片,这上面有你的股市号码,你要背下来。每次交易都要先输号码,再输密码。”

  “钱什么时候还你?”我拿着米小旭的钱心里不踏实。

  “不着急,明天吧。”米小旭说。

  “你教我炒股吧。”我迫不及待要挣钱。

  米小旭将我领到大厅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指着大屏幕问我:“知道那上面的数字是什么吗?”

  “股票。”我说。

  米小旭没有给我的回答打分,她说:“企业要发展,需要什么?”

  “人才。”我说。

  “除了人才呢?”

  “钱。”我说。

  “企业到哪儿弄钱?”

  “向银行贷款。”

  “银行哪儿来的钱?”

  “老百姓的。”

  “企业直接向老百姓借钱不就得了?”米小旭说,“股市是企业绕过银行直接向老百姓筹钱的地方。”

  我不知道米小旭说得对不对,但我觉得她的话通俗易懂。

  米小旭继续对我说:“能到股市上筹钱的企业叫上市公司。每个上市公司有一个代码,比如1234或567890,另有一个简称,比如华山公厕,我这是打比方。简称相当于人的名字,代码相当于人的身份证号码。”

  我说:“如果我想买华山公厕,我只要输入它的代码就行了?”

  “完全正确。”米小旭说,“炒股的原则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赚差价。比如你是以每股八元买进的华山公厕,然后你在它每股涨到十八元时卖出,这样每股你就赚了十元,当然你要交手续费和税,不过那没多少。”

  “如果我买了十股,我就赚了一百元?”我说。

  “别那么小家子气,连想都不敢多想?”米小旭开导我,“如果你买了十万股,你就赚了一百万元。”

  我呆了。

  “你怎么了?光说说就傻了?真挣到钱怎么办?”米小旭推我,“炒股要有心理承受能力。”

  我问:“所有炒股的人都赚,钱从哪儿来?”

  “怎么会所有人都赚?当然有赔的,钱从赔的人那儿来。炒股的本质是合法地从别人手里抢钱。”米小旭说。

  “那天你可没跟我说会赔。”我紧张了。

  “我是说不会赔光。万一上市公司完蛋了,国家为了稳定会想办法补救股民的损失。但国家很快就不管了。现在你炒股风险还是比较小的。”米小旭说。

  “我现在就买?”我问她。

  米小旭点头。这时,有几个股民过来和米小旭打招呼。

  “米姐,卖了吗?”一个秃顶男子问米小旭。

  “急什么?我觉得还不到卖的时候,该卖我就卖了。”米小旭笑着说,“你忘了上个星期你猴急着卖,结果少挣了四千!”

  “那次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秃顶惋惜。

  一个三十多岁长得不难看的女人问米小旭:“米姐,萎亮涨停了,你还不卖?”米小旭惊喜万分:“萎亮涨停了?真的?那得卖!”

  “你干什么呢?在证券公司呆着,连自己的股票涨停都不知道!”不难看笑。

  米小旭说:“我在帮朋友开户。”

  我不安地问:“我耽误你的事了?”

  米小旭说:“没有,不就是涨停了吗!我现在就卖。你跟我来。”

  米小旭走到一台电脑前,她熟练地按键,我在一边看。米小旭敲了几个键后,她见我盯着她的手,不敲了。

  “怎么了?”我问她。

  米小旭脸上露出挺奇怪的表情。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看她输密码。

  我赶紧转身,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输密码吧。”

  米小旭说:“没关系。”

  我看到大厅里有不少人在数十台电脑前轮流忙碌着。

  “转过来吧,我卖了。”米小旭满面春风地说,“我挣了一千。中午我请你吃饭。”

  “一千!”我吃惊。

  “快买吧。”米小旭说。

  “什么叫涨停?” 我问。

  米小旭告诉我:“如果某股票在一天之内没完没了地涨,不利于股市安全。因此,管理机构就给每个股票在一天之内的涨幅规定了一个幅度,超过这个涨幅,当天就不能再涨了。这就是涨停。”

  “有跌停吗?”我问。我担心赔惨了。

  “有啊!道理相反。”米小旭说。

  我心里踏实了。

  “你建议我买什么?”我急于挣第一桶金。

  “一般来说,买低不买高。”米小旭说,“还有就是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应该买不同的股票。一旦被套住,不至于全赔。”

  “套住?”我问。

  “比如你以每股十元的价格买了某股票,过几天那股票跌成八元了而且长期不变,你又不愿意赔钱卖,这就是被套住了。”米小旭给我扫盲。

  我说:“我买两种股票,你向我推荐。”

  米小旭看着大屏幕思索。

  她说:“你买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吧。都是刚上市不久的新股,蟾蜍股份每股六元,长城猪业每股七元。”

  “我每股买多少?”我问。

  “先各买一百股吧,这样你还有七百元机动资金。”米小旭说。

  我走到电脑前,米小旭告诉我操作方法。当我输密码时,米小旭也转过身去不看,就像 我是一个在换内衣的男人。

  “成交了。”米小旭告诉我,“你现在是蟾蜍公司和猪业公司的股东了,也就算是他们的老板之一了。”

  我感到神奇。

  “有意思吧?”米小旭说,“越炒越上瘾。周末不能炒股时,你会感觉很难受,就像喜欢上网的人遭遇停电一样。”

  我在大屏幕上找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米小旭说:“欧阳,快看,你已经挣了五十元了,蟾蜍股份变成每股六元五角了。你的运气真不错。”

  我难以置信,还不到五分钟,我连地方都没挪,就挣了五十元?!而我只买了一百股, 如果我买了一千股蟾蜍股份,不就挣了五百元吗!

  米小旭好像看到了我的思维,她说:“如果你买了一万股,你就挣了五千元。你是在算这笔账吧?刚开始炒股的人都这么算。”

  “我现在如果卖了蟾蜍股份,我就挣了五十元?”我问米小旭。我想拿这五十元回家给曲斌和曲航看。

  “当然。”米小旭说,“不过股市有规定,当天买的股票最早只能在次日出售。别这么急,过几天卖可能赚得更多。”

  我已经会看大屏幕了,尽管上边层出不穷自下而上着永无止境的数字,我只看和我有关系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长城猪业也涨了!”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小声点儿!人家还以为涨停了呢!”米小旭对我说,“不就才涨了几分钱嘛。”

  我赶紧收声。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看。”米小旭说。

  我跟在米小旭身后,她一路和股友打着招呼。我们坐在长凳上看大屏幕。

  炒股确实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赚钱之外,还有有事做的感觉。没事干的人严格说不能算人。我失业后,感觉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我和这么多人坐在一起,面前的大屏幕上彰显着我们的财富,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一路上扬,到上午收市时,蟾蜍股份每股已经魔术般变成了七元!我赚了一百元!长城猪业 也不甘落后,每股由七元涨到七元三角。这样算来,我在刚入门的上午就挣了一百三十元,而我只投资了一千三百元。回报率确实高。

  “咱们现在去吃饭,下午接着炒。”米小旭站起来。

  大厅里的股民都陆续往外走。

  证券公司左侧是一家名为好运的餐厅,我跟着米小旭走进好运餐厅。餐厅的生意不错,有八成客人。

  我和米小旭坐在一张靠窗户的小餐桌旁。

  “在这儿吃午饭的大都是股民。”米小旭告诉我,“这家餐厅发的是股市财。据说周末没人来这儿吃饭。”

  “熊市的时候,来这吃饭的人也少吧?”我是从书上知道股市的好光景叫牛市赖光景叫 熊市的。

  米小旭瞪大眼睛看我:“你还懂牛市和熊市!”

  我说:“从书上看来的。”

  一位小姐来问点不点菜。

  “你喜欢吃什么?”米小旭问我,“就咱们俩,你别客气。那天聚会我看出你没吃饱。

  现在你想吃什么尽管说。等你挣了钱,再请我吃。”

  我想了想,说:“我来一盘米粉肉就行了。”

  米小旭对小姐说:“米粉肉。京酱肉丝。清炒西兰花。酸辣汤。两碗米饭。”

  “太多了!”我说。

  “能吃完。”米小旭说,“等我将来进了大户室,就在证券公司里拥有自己的厨房了,那 时咱们自己做饭吃,干净。”

  “大户室?”我问。

  “这家证券公司的规定是,投资股市资金超过五十万元,就算大户,证券公司为每位大户提供大户室。大户室里有电脑、床、卫生间和厨房。”米小旭说,“我的奋斗是目标一年之内杀进大户室。”

  “祝你成功。”我由衷地说。

  “我也祝你早进大户室。”米小旭说。

  “我可不敢想。”我说。

  小姐开始给我们上菜。

  “你说,股市靠的到底是什么?”我问米小旭,“好像不是钱吧?”

  “股市靠人的两种本性:贪婪和恐惧。”米小旭说,“你仔细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使劲儿点头。米小旭说得有道理,贪婪导致买进,恐惧致使卖出。

  米小旭说:“靠几万元起家,赚了上亿的都有。”

  “我只要有五万元,就不愁儿子上大学了。”我说。

  “吃吧,这些菜咱俩都吃光。”米小旭用筷子指着餐桌上的菜说。

  三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其中的米粉肉香气四溢,与肥肉珠联璧合排列整齐的油光光的肉皮透过米粉看着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将一块米粉肉夹到我的碗里,就着米饭大口吃。太香了。

  米小旭吃京酱肉丝。

  “你不吃米粉肉?”我问她。

  “我在减肥,不敢吃肥肉。”米小旭说。

  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米饭。我对米小旭说:“我想再要一碗米饭。”

  米小旭招呼服务员又给我上了一碗米饭。

  “你没见过这么吃饭的吧?”我问她。

  “吃得这么香,让人羡慕。”米小旭说。

  “穷人吃饭最香。”我说。

  “你先生做什么?”她问我。

  “工人,和我是一个厂的,他也快失业了。”我说。

  米小旭叹了口气,说:“从那天的同学聚会看,在小学同学里,你的经济状况算是比较差的。”

  “不是比较差,是最差。”我纠正她。

  “人比人气死人。”米小旭说,“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长。”

  米小旭突然想起什么,她看了一眼我左手的四根手指头,发觉自己说了错话,她赶紧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的手指……”

  “没关系。就是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长嘛。”我说。

  “我吃饱了,这些菜你都吃光。”米小旭指着桌子上的大半盘京酱肉丝和半盘清炒西兰花说。

  我吃得荡气回肠。

  “你说咱们班混得最好的是谁?”米小旭问我。

  “那还用说,胡敬。”我一边喝汤一边说。

  “依我说,不是胡敬,是吴卫东。”米小旭说。

  “吴卫东再怎么说,也就是个街道书记,而胡敬可是全国有影响的人物。”我说。

  “胡敬是有影响,可他手中没权。”米小旭说,“吴卫东虽然官不大,却有权力,我敢说, 吴卫东吃饭抽烟根本不用花钱。吴卫东能用公款请这么多小学同学吃饭,胡敬能吗?我估计他不行。”

  “也许吧。”我喝完了汤,“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班数胡敬最有出息。”

  米小旭看手表:“快开市了。”

  米小旭招呼服务员结账,这顿饭钱吓了我一跳:四十五元。

  “咱俩一顿饭吃了四十五元!”我唏嘘。

  “四十五元现在还算钱?”米小旭笑我。

  餐厅里的人都开始往外走。

  我和米小旭站起来,米小旭的手机响了。她和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和给她打电话的人谈笑 风生。我想起了上小学时,有一次米小旭身上过敏,长了好多红包,正逢学校组织去动物园春游,她不能去,我就也向老师称病不去春游,去米小旭家陪她。

  一进证券公司,我就迫不及待看大屏幕,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又涨了!

  “欧阳,你的运气确实好。”米小旭说。

  “是你指点的好!”我说。

  “什么时候卖?”米小旭问我。

  “我想明天就卖,让家里人看看战果。”我说,“明天我要还你钱。”

  到收市时,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的上涨趋势才不得不鸣金收兵。

  我回到家里时,曲斌和曲航都还没回来。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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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败涂地
 
  我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五百克猪肉。你可能会说,如今有谁会在生活中使用“克”这种和普通老百姓近在咫尺却相去甚远的计量单位?谁在日常生活中会对家人说“我买了一千克猪肉”?你说得没错,我平常买东西时尽管价签上标明的是“克”,我依然对售货员说我要多少多少“斤”。需要请你原谅的是,既然我的这次叙述有不少人听,我还是规范一些好,以免给人以口实。

  我要用自己的好心情给丈夫和儿子做一顿好饭。

  我在厨房从五百克猪肉中分裂出一百五十克猪肉,我用刀将这一百五十克肉剁得粉身碎骨,再把昨天的剩馒头揉碎了同肉掺和在一起做成丸子。曲斌和曲航都爱吃丸子。

  余下的三百五十克猪肉被我切成肉丝,分别和不同的蔬菜炒成两个菜。

  当曲斌和曲航前后脚到家时,他们一看见桌上的三个菜就意识到我遭遇开门红了。

  “赚了?”曲斌对我说。

  “妈肯定赚了!”曲航一边把书包扔到床上一边说。

  “你们猜我今天赚了多少?”我的口气像银行家。

  “三十元?”曲航猜。

  “二十元?”曲斌猜。

  “一百四十五元!”我宣布战果。

  “花两千元买股票一天就赚了一百四十五元?”曲斌难以置信。

  “我只花了一千三百元买股票,还有七百元放着没动。”我说。

  “如果咱们用一万三千元买股票,今天就能赚一千四百五十元?”曲航假设。

  我学米小旭的样子说:“如果咱们有十三万,我今天就赚了一万三千元。”

  “这是用赚的钱做的?”曲斌指着桌子上的菜问我。

  “赚的钱明天才能拿到。”我向他们解释股市的规定,“这几个菜是我为了庆祝咱们炒股成功特意做的。”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曲航大口吃饭吃菜,曲斌中口吃,我几乎不吃。

  “妈,你怎么不吃?”儿子问我。

  “中午你米阿姨请我吃饭,米粉肉,我吃撑了,现在还饱着。”我说。

  “借人家的钱还了?”曲斌问我。

  “明天还。”我说。

  “五万元数了半天吧?”曲航问我。

  “是转账,根本见不着钱。很省事。”我说。

  我向家人详细描述今天我在证券公司的经历,描述我和米小旭坐在证券公司里看大屏幕上的股票行情的情景。

  “妈,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是做什么的?”曲航问我。

  “不知道。”我说。

  “你是人家的股东了,连人家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真逗。”儿子笑,“真像我们同学说的,很多股民不知道自己持股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米小旭也这么说。”我证实。

  曲航说:“我的同学毕莉莉的爸爸炒股,最近她家还拿炒股挣的钱买了汽车。我打电话

  问问她,她爸爸没准知道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我经常听儿子说起毕莉莉,我参加家长会时,见过那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女孩儿,凭做母亲的直觉,我感受到儿子喜欢毕莉莉。我和曲斌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目前无需告诫儿子不能发展和毕莉莉的关系,这是因为我们从儿子口中获悉,毕莉莉家境殷实,又长得漂亮,她一般不会看上貌不惊人家境贫寒的曲航。鉴于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也就没有必要提醒儿子将全部精力用在高考上。

  儿子提出给毕莉莉打电话还是头一回,我看丈夫。

  “知道了那两家公司的实情,可以减少风险。”曲斌批准儿子给女同学打电话。

  曲航显然挺兴奋。

  “你知道她家的电话?”我的问话有点儿居心叵测。

  “全班同学之间都留电话号码。”儿子有点儿欲盖弥彰。

  “你给她打电话吧。”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曲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他找到毕莉莉家的电话号码,他拨电话。

  “请找毕莉莉。”曲航说。我看出他有点儿紧张。

  我和曲斌都在听。我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我在乎电话费。

  “你就是?”曲航说,“你好,我是曲航。我有件事想通过你向你爸咨询。炒股的事。

  我妈也炒股了。她今天买了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我们不知道这两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你能帮我们问问你爸吗?你现在就问?我等着?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吧。”

  曲航挂了电话。他懂得节省电话费。

  我到厨房刷碗,曲斌也帮我收拾。过去,我和曲斌都是分别刷碗,从来没有一起干过。

  我们家的碗筷也非常简单。我看出曲斌今天很高兴。

  电话铃响了。

  曲航拿起话筒,说:“你好,我就是。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是饲养业。谢谢你。明天见。”

  我对毕莉莉有了好感,大概是因为她把电话打过来了。你别笑话我小家子气,穷人就得这么节约。其实不光穷人这样,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一个百万富翁为了节约电话费,在家里从手机上看到别人给他电话,鉴于手机是双向收费,他不接电话,而是按照手机上显示的对方电话号码使用他家的固定电话给对方打过去,以节省自己的电话费用。你看,连百万富翁都这样,我们这种收入的人家就更得节省了。

  曲航放下电话对我和曲斌说:“毕莉莉的爸爸说,蟾蜍股份是生物公司,长城猪业从事饲养业。”

  曲斌说:“如今生物技术是热门。”

  “没错。”我说,“米小旭建议我买的,她有经验。”

  “饲养业不是热门吧?”儿子说。

  “肉类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应该不会衰落。”我说。

  “只要咱们这儿不爆发口蹄疫什么的,饲养业可能不会不景气,这么多人要吃肉。”曲斌说。

  我们像是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的大股东,在开董事会。

  “明天一开盘,我就把这两支股票都卖了,先赚一笔。”我说,“落袋为安。”

  “这样好。”曲斌同意。

  “应该等再多挣点儿再卖吧?”曲航说。

  我们就这么讨论了半个小时,直到曲斌提醒儿子该写作业了。

  熄灯后,我和曲斌都兴奋得睡不着,我们盘算一天能挣一百四十五元,十天就是一千四百五十元,一个月是四千三百五十元,半年是两万六千元,一年是五万二千二百元。

  “五万元!”曲斌惊叹道。

  “咱们还没算把赚了的钱再投入赚的钱。”我提醒他。

  “这下曲航上大学的费用就全解决了。”曲斌长舒了一口气。

  曲航上大学的费用是压在我和丈夫心头的一块巨石。平日里我和曲斌在督促儿子一定要考上大学时,我们的心里是发虚的。我们既盼望儿子考上大学,又怕儿子考上大学。

  “是米小旭救了咱们。”我在黑暗中说。

  “咱们要感谢她。”曲斌说。

  次日早晨,我和曲斌、曲航一起出门。当我将自行车插进证券公司门口的自行车群里时,米小旭在我身后叫我。

  “欧阳,上班来了?”米小旭逗我。

  “这种上班真不错,迟到了也不扣钱。”我笑着说,“你怎么来早了?”

  “今天没堵车。”米小旭说。

  “我把钱还给你。”我说。

  “急什么?”米小旭拉着我往证券公司的大厅里走。

  “你已经帮了我,我不能占压着你的资金。”我说。

  “才炒了一天股,你的口气就挺专业了。”米小旭看着我说,“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和米小旭走到窗口,我们办理了转账手续,我将米小旭借给我开户的五万元钱完璧归赵。

  “咱们快去看行情。”我迫不及待。

  “已经上瘾了。”米小旭说。

  我和米小旭并排坐在长凳上,我的目光在大屏幕上寻找我的蟾蜍股份和长城猪业。

  我觉得那一排排和我毫不相干的股票赖在大屏幕上不走,我焦急地盼望我的股票出现在屏幕上。终于,蟾蜍股份登场了,它又涨了!

  “你的运气真不错。”米小旭对我说。

  “我想卖了它。”我说。

  “以我的经验,蟾蜍股份还会涨。”米小旭说,“你应该沉住气。”

  长城猪业露面了,它还维持昨天的水平。

  “我要卖。”我对米小旭说,“你教我怎么操作。”

  我拿到我在股市挣的第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米小旭站起来跟着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她告诉我按哪些键卖股票。

  我完成了操作。我的股票账户上显示的金额是两千一百六十多元。我板上钉钉挣了一百六十元。

  “感觉怎么样?”米小旭问我。

  “很好!”我说。

  “还买吗?”米小旭问。

  “当然买,把两千元全买了。”我说。

  “把那一百六十元取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炒股挣了第一笔钱时,也是这么做的。”米小旭笑。

  我到一个窗口取出了我炒股挣的第一桶金:一百六十元。

  “欧阳,你做对了。”米小旭指着屏幕对我说,“蟾蜍股份跌了。”

  “跌了就再买它。”我说,“两千元都买它。”

  米小旭惊讶地看我:“欧阳,我发现你很厉害呀!”

  “名师出高徒嘛。”我说。

  当蟾蜍股份跌到和昨天我买它时差不多的价位时,我将我的两千元全买了它。

  下午,蟾蜍股份一路上扬,看着大屏幕上它不断往多了变的数字,我心花怒放。

  晚上,我把一百六十元钱全部交给曲斌,我感觉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如果再投入一千元,是不是咱们挣得更多?”曲斌拿着我递给他的钱问我。

  我说:“那当然。”

  曲斌想了想,他咬咬牙,说:“要不明天上午我把那一千元存款也取出来买股票?”

  我没想到保守的他竟然会动这样的念头。

  “万一赔了呢?”我说。

  “咱们见好就收,就投入一天,顶多两天。”曲斌说,“刚才我听电视里的股评家说,股市有相对稳定期。照他这么说,这几天股市应该不会突然下跌。”

  “这倒是。”我说。“这两天,我看到炒股的人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都是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明天银行一开门我就去取钱,你拿到钱再去证券公司。”曲斌决定了。

  第二天上午,曲斌先给工厂打电话请了一个小时假,他和我一起到银行取出了我们最后的一千元存款。我拿上钱骑自行车直奔证券公司。

  我走进证券公司时,看见米小旭坐在长凳上和几个股友聊天。我先到一个窗口将我带来的一千元存入我的账户,我一边办手续一边注意大屏幕上的蟾蜍股份的行情。蟾蜍股份比昨天略高。

  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将我的账户上刚增加的一千元全部买了蟾蜍股份。我很有成就感,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买卖股票。

  我走到米小旭身后坐下,我拍拍她的肩膀。

  米小旭回头看见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新鲜劲儿过了?”

  我的嘴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又投了一千元。”

  米小旭问我:“你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了?还是借的?”

  “全拿出来了。”我说,“是我先生提议的,他是很慎重的人。我们决定这一千元只投一两天。应该没什么风险吧?”

  “看样子不会。”米小旭说,“你看我前些天跟你说的没错吧,咱们中国人有赌博基因。”

  “这可真是赌博。”我一边注意大屏幕一边说。

  米小旭对我说:“虽然是我动员你炒股的,但我不赞成你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炒股。”

  我说:“我们实在是太穷了,看到挣钱的机会,就想多挣点儿。”

  “越穷越不能全拿出来。”米小旭说。

  我觉得米小旭说得对,我说:“明天我就卖了。”

  米小旭看着大屏幕说:“欧阳你看,蟾蜍股份开始跌了。”

  我忙看屏幕,果然,蟾蜍股份下跌了。

  我的心头一紧。

  “别紧张,这属于正常范围的波动。”米小旭安慰我。

  “但愿。”我揪着心说。

  “好像不大对头呀!”米小旭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她。

  “大盘在急速下跌!”米小旭慌了。

  昨天米小旭告诉我,大盘是指整个股市的综合指数。

  “大盘急速下跌,是不是说明大多数股票下跌?”我焦急地问米小旭。我怕牛市突然变成熊市。

  米小旭说:“对。不过,大盘再跌,也有涨的个股。大盘再涨,也有跌的个股。”

  我看到蟾蜍股份变成了每股五元六角!我呆若木鸡。

  “我得打听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米小旭站起来四处张望。

  我也站起来,我看见大厅里一片混乱,每台电脑前都站满了股民,看样子是在排队抛售股票。

  “你找谁?”我问米小旭。

  “找消息灵通人士。”米小旭说,“我看见他了,你在这儿等我,我打听完马上回来。”

  米小旭跑到一个中年男子身边,那人四周已经有几个人在同他说话。我看见米小旭挤过去和那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递给米小旭一张报纸,米小旭看了几眼报纸,她把报纸塞回到男人手里,跑回我身边。

  没等米小旭张口,我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了?”

  米小旭说:“你猜是谁让大盘下跌的?”

  “我怎么知道?”我说。

  “你认识这人!”米小旭说。

  “我认识能左右股市的人?炒股的,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说。“胡敬!胡敬说了一句话,今天上午登在证券报上,导致股市下跌!害惨了咱们!”米小旭气愤。

  “胡敬一句话能使股市下跌?”我半信半疑,“他说了什么话?”

  “胡敬预测最近央行会提高利率!”米小旭说,“一般的规律是,银行降低利率,刺激股市上扬。银行提高利率,导致股市下跌。”

  “他胡敬说降低利率银行就降低利率?他又不是银行行长!股民就这么听他的?”我说。

  “他不是一般的经济学家,是重量级的。懂什么叫一言九鼎吗?胡敬就是这!”米小旭说。

  “我的蟾蜍股份已经赔了,你的呢?”我问米小旭。

  “基本上都赔了,胡敬真该死!”米小旭跺脚。

  “咱们快卖吧?别人都在卖。”我说。

  米小旭说:“如果是短暂下跌,现在卖就亏了。这种情况常有,炒股要沉住气。”

  “很快会反弹?”我问。

  “你知道不少词呀?”米小旭看我。

  “电视上学来的。”我说。

  “很可能下午就反弹,这要看有没有人出来说央行不会提高利率,还得是重量级的人说,至少是央行副行长。”米小旭说。

  我看到蟾蜍股份已经变成每股五元三角了!我感觉我的心脏和脾脏更换了位置。我终于意识到,股市是一个能使你没动地方就大赚特赚的地方,也是一个能使你没挪窝就大亏特亏的地方。

  我扭头看身边的米小旭,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我对米小旭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出去买张证券报。”

  米小旭麻木地点头。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的报摊旁买报纸,一路上我看到的股民都是神色慌张,电脑前排起了抛售股票的长队。

  我对卖报的老太太说:“我要一张今天的证券报。”

  老太太说:“就最后这一张了。今天是怎么了?往常证券报要卖到晚上,今天就跟不要钱似的。”

  我打开报纸找胡敬,胡敬在第一版上笑着看我。那篇专访配发了胡敬的照片。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看那文章。

  记者问胡敬对中国大陆未来经济走向的预测,胡敬说最近有通货膨胀的苗头,比如电信涨价,比如汽油涨价,比如天然气涨价,比如水电涨价。他说,他预计央行将提高利率。就是胡敬这么一句话,竟然引发股市大跌。我难以置信。我清楚,如果我赔了,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绝对的灾难。

  我拿着报纸回到米小旭身边。

  “欧阳,你完了,蟾蜍跌停了。”米小旭冲我耸肩膀。

  我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手中的报纸掉在地上。

  “沉住气,你这算什么?我已经赔了两万元了!”米小旭说,“说不定下午就反弹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三千元对我家来说,比两万元对你家还多得多。”

  米小旭没话说了。

  “小旭,不会不反弹吧?”我的口气里有绝望的成分。

  “当然不会。”米小旭特肯定地说,“迟早会反弹,只是时间问题。”

  “最长会有多长时间?”我心惊胆颤地问。

  米小旭叹了口气,说:“这就不好说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一两年,甚至七八年被套牢的都有。”

  “七八年!”我眼前一白,脑子空无一物般冷寂。

  曲航今年上大学,如果蟾蜍股份到九月依然不能反弹,我家就完了。

  大盘继续下跌,没有丝毫迷途知返的迹象。

  “太恐怖了。”米小旭冒出这样扰乱军心的话。

  我看着大屏幕上死水一潭的蟾蜍股份,迅速计算着我的亏损额,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赔下

  去了。我赔的不是股票也不是钱,而是儿子的大学学业。

  “小旭,我得抛。”我站起来。

  “你看看电脑前排的队!”米小旭对我说。

  “我用电话抛。”我说。米小旭曾经告诉我,打电话也能买卖股票。

  米小旭掏出她的手机递给我:“抛吧。”

  我接过手机,问她:“怎么操作?”

  米小旭教我使用电话买卖股票的方法。

  我按她说的开始拨号。我再输入我的股票代码。

  “欧阳,蟾蜍股份有起死回生的迹象!”米小旭对我说。

  我看屏幕,蟾蜍果然比刚才升了点儿。

  “还卖吗?”米小旭问我。

  我清楚如果我现在出售蟾蜍,一会儿蟾蜍涨了,我就亏大发了。

  “算了。”我把手机还给米小旭。

  一直到上午收市时,蟾蜍股份像冬眠的青蛙一样,不死不活。

  中午,我和米小旭在街头摊贩处买煎饼吃。我看见好运餐厅里几乎没人吃饭。大盘下跌, 不至于所有股民都赔得一干二净,为什么没人花钱下馆子了呢?由此可见心里踏实是敢于花钱的关键,尽管股市里的财富说穿了是数字游戏,可它确是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米小旭的情绪明显低落,她的话少了。

  我反过来安慰她:“你又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别急,过几天就反弹了,没准明天的证券报上就有人出来说话了。不是说股市是一个国家经济的晴雨表吗?国家会眼看着股市下跌而袖手旁观?”

  “我昨天应该卖。”米小旭后悔。

  “真要是被套牢,我比你惨多了。”我吃了一口煎饼,嘴里什么味都没有。

  “欧阳,我跟你说实话,我虽然投入的钱多,但其中有一万元是我帮我姑姑运作的。”

  米小旭说。

  我理解米小旭为什么情绪低落了,帮别人炒股,赚了人家认为是天经地义,赔了人家肯定不高兴。这就好比我失业后为了节省开支学着给家人做衣服,我发现家人穿买的衣服有些许不合适并不在意,而对于我做的衣服有一点儿不合身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整个下午,证券公司的大厅变成了殡仪馆,除了没有哭声、花圈和哀乐,其他都差不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悲哀地注视着大屏幕,像是在瞻仰死者的遗容。

  蟾蜍股份又跌停了,我后悔上午没毅然卖掉它。

  “你现在卖吧。”米小旭有气无力地对我说。

  “万一明天涨了呢?”我反而沉住气了。

  下午到收市时,大盘比上午开盘时下跌了很多,惨不忍睹。

  米小旭和我分手时说:“明天见,但愿明天有好的消息面,最好胡敬能出面把话再说回去。”

  我叹了口气,骑上我的自行车。我看到米小旭是坐公共汽车走的。

  我觉得证券公司和我家之间的距离变远了,自行车的脚蹬子也沉重了许多,像拽着地球。

  我的脑子很乱,一会儿出现儿子的高考场面,一会儿又是窃贼进入我家盗走了我们的全部积蓄。

  进家门后,我倒在床上,没心思做饭。

  曲斌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不对劲,他站在床边问我:“不舒服?”

  我坐起来,说:“我对不起你们。”

  曲斌诧异:“出什么事了?”

  “赔了,股票赔了。”我说。

  曲斌脸色变了。

  “赔了多少?”他问。

  “三千元已经变成了两千六百元。”我用微弱的声音说。

  “怎么会?”曲斌发呆。

  “胡敬在证券报上说了一句央行可能提高利率的话,股市就大跌了。”我说。

  “胡敬的一句话能导致股市下跌?”曲斌不信。

  “确实。”我说。

  “你怎么不卖?”曲斌问我。

  “我正要卖,蟾蜍又涨了点儿,我就想等涨回去再说,没想到它又跌回去了。幸亏有跌停的规定,要不然,咱们可能赔光了。”我不敢看曲斌的眼睛。

  “你不卖也可能是对的。股市不可能光跌不涨。”曲斌宽慰我。

  “谢谢你。”我这时最需要他的理解。如果现在他埋怨我,我就完了。

  “别告诉曲航,他现在不能分心。”曲斌要求我。

  我点头。

  “我去做饭。”曲斌说。

  “你做饭容易让儿子起疑,还是我做吧。”我说完朝厨房走去。

  面条和包子是我家的主打伙食。吃面条可以无需菜肴,拌点儿黄酱就行。上不了台面

  的菜,藏在包子皮里就可以堂而皇之滥竽充数地端上饭桌。我和面擀面条。我切面条时, 面条在我眼中变成了证券公司大屏幕上的一行行股票数字。

  曲斌一进家门就跑到厨房问我:“妈,今天挣了多少?”

  我骗他:“今天没昨天多,只挣了二十元。”

  儿子说:“正好今天老师让明天交二十元。”

  “又交什么钱?”我一听学校让交钱就急。

  “说是买一本和高考有关的书。”曲航说。

  我不吭声了。面条在锅里痛苦地挣扎着,倍受滚烫的开水煎熬。

  人这一辈子,干的最基本的事就是把数十万吨食物变成数十万吨粪便。我在厨房不知怎么搞的冒出这样的荒唐念头。

  吃饭时,我尽量回避股市的话题。

  曲航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班出大事了。”

  “什么事?”我心不在焉地问。

  曲航说:“杨违你们记得吗?我过去和你们说过他。”

  我和曲斌都摇头表示对这个人没印象。

  曲航绘声绘色地说:“扬违差点儿杀了人。他昨天晚上和外校的几个同学去打保龄球。”

  曲斌打断儿子的话:“高考前夕,他怎么还有心打球?”

  “杨违是那种特会考试的学生,考试前该玩照玩,可他几乎每次考试分数都不低。”曲航说。

  “这样的人八成是天才。”我说。

  “杨违和班长是对头。”曲航一边大口吃包子一边说,“他给班长起了个外号,叫工业酒精。”

  “工业酒精?”我心不在焉地和儿子搭话。

  “甲醇。”曲航说,“假纯的意思。”

  “甲醇的意思?”曲斌听不明白。

  “杨违的意思是我们班长是假纯,假装纯洁。”曲航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斌说,“聪明没用在正地方。”

  “今天上午上第二节课时,校长来我们班把杨违叫出去了,我们班同学看到楼道里站着几名警察,他们问了杨违几句话后,把他铐走了。”

  “铐走了?”我惊讶。

  “上第三节课时老师告诉我们,”曲航拿起第四个包子,“杨违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去一家保龄球馆打保龄球,他们打完五局,结账时,球馆收他们六局的钱。杨违问人家为什么打了五局要收六局的钱。对方说球馆有规定,客人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打完五局,如果打不完,一律按六局收费。”

  “为什么?”我问。

  曲航说:“据说是怕顾客打得慢占着地方。杨违和球馆的工作人员较起了真,他说一局最多要扔二十次球,扔一次球最少需要一分钟时间,五局是掷一百次球,最少需要一百分钟时间,一百分钟是一个小时外加四十分钟。就算每次掷球都是全中,每局都是三百分满分,打满五局也会超过一个小时,何况连世界冠军也没有这样连打五局都是满分的球技。球馆的工作人员坚持让他们交六局的钱,杨违们坚持只交五局,双方发生了争执,工作人员叫来了保安。一名保安推搡杨违,双方动了手,杨违拿起一个保龄球砸向一名保安,把那保安的一只脚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他还能参加高考吗?”我问。

  “老师说估计不行了,这算故意伤害。”曲航说,“我们班长好像挺高兴。”

  “外出一定要小心,特别是高考前。”曲斌告诫儿子。

  我说:“那保龄球馆有问题,既然一个小时打不完五局,就不能这么规定。”

  “老师说,打保龄球的人里公款消费的比较多,球馆这么规定是为了多挣国家的钱。花国家的钱打保龄球,多交几局的钱没人心疼。”儿子说。

  我说:“国家的钱说穿了是纳税人的钱。如果纳税人知道他们交的税款被用于打保龄球了,心里可能不好受。”

  儿子说:“我们老师今天对我们说:同学们,你们想用公款打保龄球吗?你们想在打保龄球时人家要多少钱就给人家多少钱不和人家冲突不戴手铐吗?那你们就一定要考上大学!

  没有大学文凭当不成官,不是官员,怎么可能用公款打保龄球?”

  “老师这么说不对吧?”我看曲斌。

  曲斌说:“依我说,只要能让学生考上大学,老师怎么说都行。”

  我不说话了。

  “我们班同学说,还有用公款炒股的呢!赚了是自己的,赔了是公家的。”曲航说。

  “这样的人早晚会被铐上。”我说。我瞪曲斌,我用目光催促他教育儿子。

  “这倒是。还是花自己的钱踏实。”曲斌对儿子说。

  “我吃完了。”曲航说,“我复习去了。”

  曲航走后,我和曲斌干坐了十分钟,相对无言。我们互相听到了对方心中的呐喊:儿子考上大学后,我们没钱给他交学费怎么办??

  我站起来想收拾饭桌,腿一软,我又坐下了。

  曲斌探头往儿子的房间看了看,他小声叮嘱我:“千万别让儿子知道赔钱的事,刚才你表现还行。”

  我苦笑。

  这天夜里,我和曲斌彻夜失眠,我们像潜入别人家的贼那样低声商讨对策,生怕儿子听 见。我们家的面积属于那种一只蚊子飞进来就像来了一架轰炸机的房子。

  “我不该取那一千元。”丈夫在黑暗中自责。

  “要说不该,最不该的是我。”我说,“我不该听米小旭的话,像咱们这样经不起赔钱的家庭,怎么能炒股呢?”

  “明天一开盘,你把蟾蜍就全卖了吧!”曲斌说。

  “我卖。真可惜。”我痛心疾首。

  “无论如何咱们要供曲航上完大学。”曲斌说。

  “还要供他读研究生。”我说。

  曲斌攥紧我的手。

  这些年,我和曲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将儿子培养进大学。亲身经历告诉我们,没有大 学以上的文凭,几乎不可能在社会上立住脚,不可能过好日子,不可能受人尊敬。

  曲航比较争气,他的考试成绩在班上是前十名。老师多次对我和曲斌说,如果不出大的意外,曲航考上大学是百分之百的事。

  说穿了,我和丈夫是因为没钱才穷则思变非让儿子上大学的,如果因为没钱致使儿子上不了大学,我们将死不瞑目。

  在关键时刻,我将家里仅有的三千元积蓄拿去炒股被套住了。我和丈夫的焦虑程度可想而知。

  早晨,一夜未睡的我起来给丈夫和儿子热包子。

  “妈,你的眼睛挺红,没睡好?”曲航问我。

  “睡好了。我是不是有点儿沙眼?”我懵他。

  “别忘了给我二十元钱。”曲航说。

  我看曲斌。曲斌从抽屉里拿出钱,小心翼翼递给儿子。

  曲航笑了,说:“爸怎么跟给我二百元似的?”

  “是吗?”曲斌掩饰,“可能我觉得二十元对咱家不是小数。”

  曲航临出门前对我说:“妈,今天你肯定赚得更多,我有预感。”

  “是吗?但愿。”我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

  儿子走后,曲斌叮嘱我:“一开盘,你要毫不犹豫地把蟾蜍全卖了。”

  我使劲儿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一定卖。而且不再炒股了。”

  曲斌和我一起下楼,他走在我的前边,我发现他的背部有明显的佝偻曲线,而在昨天早晨下楼时,我也是走在他的后边,那时他的背部还是笔挺的。

  临近五十岁是经不住事的年龄。我这样想。

  我到证券公司门口时,看见米小旭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我锁好自行车,走到她身边。

  “我要把股票全卖掉。”我向米小旭宣布我的决定。

  “你先看完这个再卖。”米小旭递给我一张证券报,“今天的报。”

  我接过报纸,米小旭指着头版上的一则信息给我当向导。央行一个副行长出来说话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央行最近不会提高利率。他还分析了央行为什么不会提高利率,他说通货紧缩的形势并未过去,如果想保持8%的经济增长率,就不能提高利率。

  米小旭问我:“还卖吗?以我的经验,今天大盘肯定反弹!百分之百!”

  米小旭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她的精神状态像跌停的股票,今天她像涨停的股票。

  “肯定能反弹?”我问。

  “你看看四周就知道了。”米小旭说。

  我抬头环顾四周,股民几乎全在研读证券报上央行副行长的讲话,喜庆之情甚嚣尘上。

  “胡敬肯定挨批了。”米小旭以国家决策人的口气说,“快到国庆节了,股市下跌成什么样子?国家还有没有面子?欧阳,你就等着收钱吧!”

  “谢天谢地!”我长松了一口气,“幸亏是国庆节前夕。”

  “彻夜不眠?”米小旭笑我。

  “你看出来了?”我打了个哈欠。

  “我也是一晚上没睡着。”她说。

  米小旭掏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我一片,说:“嚼着就不困了。”

  我悄悄将口香糖装进衣兜。我舍不得吃,留给曲航。

  米小旭和我一边往大厅里走一边说:“昨天卖了的一会儿就都傻眼了。我告诉你,炒股最关键是要沉得住气。”

  果然像米小旭预料的那样,开盘后大盘呈现出火箭发射的势头,一路上扬。

  米小旭乐得心花怒放,她不停地用手拍自己的大腿,嘴里还连连说:“爽!酷!”

  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卿,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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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向胡敬求救
 
  蟾蜍股份反其道行之,大盘越涨,它越跌。

  在证券大厅里,我的表情同大多数股民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身边的米小旭在兴高采烈之余发现了我的沮丧。

  “欧阳,你怎么了?”她惊讶我的表情。

  “蟾蜍还在跌。”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会?”米小旭光顾得看她麾下的股票,没注意我的股票。

  蟾蜍股份再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跌停了,像一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癞蛤蟆。

  “今天你的运气不好。”米小旭说,“不涨的股票没有几个,让你赶上了。”

  “我现在卖了它?”我清楚我没有退路了。

  “一般来说,如果大盘连续上扬,像蟾蜍这样的股票没理由不跟着涨。”米小旭说。

  我也怕卖了它又涨,当然我更怕不卖它再跌。

  米小旭见我拿不定主意,她对我说:“欧阳,这样吧,不管蟾蜍使你赔了多少,都算我的。”

  “绝对不行。”我说,“那样,我的后半辈子就睡不了安生觉了。”

  “你太认真,上小学时就这样。”米小旭说。

  “我不卖了!”我说。不知怎么搞的,我想起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句老话,我要搏一回。

  “好样的!你能挣大钱!”米小旭绝对从我脸上看到了超级赌徒的表情,她激励我。

  直到下午收市时,蟾蜍都被钉死在大屏幕上,一动不动。

  经过计算,我家的三千元还剩两千三百元。我不知怎么向曲斌交待。我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座街心公园的石凳上,看着匆匆回家的人群,不知所措。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见了我,他将我确定为他的猎物,他向我靠拢。

  “大姐,行行好,你能活一百岁,求您给点儿钱,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对我说。

  我苦笑着说:“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他说,“如今越是穿金戴银的人越没钱。”

  “照这么说,你就是百万富翁了。我该向你要钱。”我说。

  大概很少有人和他搭话,他见我和他说话,颇有些兴奋。他缠上我了:“大姐,您不能见死不救,您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我一看就知道您是菩萨心肠观音再世……”

  我站起来,对他说:“咱们比一下,谁身上钱多,就把钱都给钱少的一方,行吗?”

  乞丐显然没见过这阵势,三寸不烂之舌烂在嘴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吗?”我催问他。

  “大姐你真逗……”他退却了。

  我告诉他:“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前提得是包子,我是馒头,连白菜都没有。实话跟你说,我身上只有两块钱。”

  乞丐做出令我吃惊的事情,他从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我,说:“大姐,我赞助您,我得谢谢您跟我说话。我行了三年乞,您是头一个搭理我的人。”

  我没理他,推上我的自行车走了。连乞丐都比我富有。我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上楼梯时,我看见了傍着楼梯栏杆栖息的曲斌的自行车,他已经到家了。我掏出家门钥匙,往钥匙孔里插了不下十次都没成功,就像老花眼纫针。

  曲斌听到声音,他给我开了门。

  “怎么了?”他看到我手里拿着钥匙,却开不了门。

  “曲斌,咱们真的完了。”我欲哭无泪。

  “没卖?”曲斌脸色变了,“还是卖之前又跌了?”

  我向丈夫交待。

  当曲斌听到我们的三千元只剩两千三百元时,他站在原地发愣。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想起我刚进工厂当学徒工时,有一次我车坏了一个零件,曲斌训我,

  我就是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

  “曲斌,对不起……”我低声说。

  “是我没本事……”曲斌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传出糊味儿。

  曲斌回家后见我不在,他做饭。

  我抢在曲斌前边走进厨房,我关上煤气灶,收拾残局。

  钥匙开门的声音,曲航放学回来了。曲斌赶紧用眼神告诉我,炒股赔钱的事一定要瞒着儿子。

  我点点头。

  “妈,我听毕莉莉说,昨天股市大跌,咱们的蟾蜍没跌?”曲航在厨房门口问我。

  “蟾蜍股份没跌。”我撒谎。

  “真的?”曲航说,“咱们运气真不错。听毕莉莉说,她爸跳楼的心都有。”

  “她爸赔了很多?”我心不在焉地问。

  “跳楼是她开玩笑。”曲航说,“吃饭吗?我饿了。下午有节体育课。”

  “马上吃。”我把锅里烧糊的饭倒进一个碗里,留着我吃。我给他们做面条。

  吃晚饭时,我和曲斌话很少,曲航大概看出饭桌上除了面条还有沉重。

  “咱们家有事吧?”曲航问我们。

  “能有什么事?”曲斌说,“吃完快去复习。”

  曲航一边吃炸酱面一边看我。

  “今天班上有什么新闻?”我问儿子。不想说话都不行,在家里也得做违心的事,何况出去了。

  “老师说,从明天起,每天上第一节课之前全班同学轮流讲一个名人上大学的故事。一天一个,我排在第27个。”曲航说。

  “老师这个主意不错。”曲斌说,“你准备讲什么?”

  “还没想好。”曲航吃完了第三碗面条,“得准备好几个,万一准备好的被别的同学先讲了,就白准备了。妈,你看书多,你给我准备几个吧。”

  “行。”我答应。

  曲航吃完饭,进他的房间关上门复习去了。我和曲斌松了口气。

  我将桌子上的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池里。曲斌跟进来。

  “明天一定要卖蟾蜍,不管涨不涨。”曲斌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用能砸碎花岗岩的力度点头。

  曲斌还不走,我回头看他。

  “我想申请退休,去挣钱。”曲斌说。

  “那天你不是说,下批裁员可能有你吗?”我说,“怎么挣钱?一般的公司不会需要车工。”

  “咱们等不及了,离曲航上大学没多少时间了。”曲斌说,“我想好了,我去蹬三轮车。

  听车间里的小王说,蹬三轮车一天能挣三十元,一个月就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