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离死亡最近的日子
起初,那只是一场小小的感冒,伴随着一点低烧。低烧几天不退后,我去医院打了一针,并开了一些口服药。回家第一次吃药,十分钟后就全部吐了出来。相信我,不是我故意呕出来,而是真的身体反应吐出来的。再吃,再吐,继续吃,继续吐。不仅吐药,也吐一切吃下去的食物。我的身体迅速的衰弱下去,身上也奇怪的开始发出一些小红点。再去医院,经过各种检查后,医生发现我有些指标高出正常值到惊人的程度,要求我立即住院。
而这也还只是开始。
住院后,呕吐的症状没有得到一丝好转,医生在我的注射液中加入了止吐的药物,可是针打下去不多久,我照样吐,到后来包括喝下去的白开水也全部吐出来。我全部的营养和能量,只能来源于每天挂的几瓶药。再后来,我开始失眠,整晚整晚一分钟也不能睡着,听着病房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动静,觉得人要彻底崩溃了。我于是依赖上了各种各样的夜间音乐节目,带着耳机一个台一个台的调,而同时头痛愈裂,心情变得十分躁狂。再再后来,我的四肢开始发生震颤,手抖得不能拿笔,脚抖得不能正常直立,眼球也开始震颤不能聚集,所以甚至失去了看书读报的能力。有一次医生要求我在一份报告上签字,我用整个手掌抓着笔,努力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自己竟然失去了驾驭二十几年的学习工作工具的能力,那一刻,我心碎得恨不能马上死去。病房到公共卫生间那条不长的走廊,那时于我而言,是如此的艰难,我被母亲搀扶着,一步一挪,一步一挪,而最后上蹲坑那个台阶,则要把全身的重量倚在母亲身上,借助母亲的托力艰难的移上去。
这全部的恶化,只在十天左右完成,我难以想象,母亲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她唯一的依靠,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在那期间,我的哥哥和嫂子,只是象普通朋友那样,象征性的来医院看望过一次,送来五百块钱,坐了上十分钟就离开了。而其他的亲戚,大部分只是打个电话表示一下问候,根本连医院也懒得跑一趟的。我不怪他们,都市里的贫穷,可能是真的会让人变得冷漠的,我父亲生病十几年到离开十年,这些,我见惯了,母亲也见惯了。母亲在那一段时间变得异常的强大,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尽管我知道她心里非常的焦急而又无计可施。她尽量的在我面前显现得很平静,听从医生的安排,带我辗转于各个科室做各种检查而又毫无诊断结果,她依然表面平静。
好在我还有一帮处得很铁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一拨一拨的来医院看我,在医院找关系打听病情。由于我基本上失去了自理能力,所以,全天需要由人陪伴。有朋友就商量跟我妈妈换班,让她偶尔回家作一下休息。到后来,朋友们完全承担了夜晚陪伴我的任务,这样我妈妈至少可以晚上在家踏踏实实的睡个觉,不至于把身体拖垮。
有的朋友每天都来,偶尔拎点水果,有时就是空手来,陪我坐一下,聊聊天,讲讲公司发生的事情他们自己的事情。那个时候,我近乎崩溃的心灵会获得暂时的平静。那段时间公司正在搞GSP认证,常常加班至很晚,为了让我妈妈能得到休息,有的朋友深夜下班后还是会到医院来,他们让我妈妈在傍晚七八点钟离开医院,然后跟值班的护士打好商量,等他们来后才去关病区大门。
再后来,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公司同事们自发搞了一次募捐,两三百号人凑了一万多块钱,送到了我妈妈的手中。大恩不言谢!我对着同事们说不出来什么感激的语言。却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懂得感恩,懂得回馈。在今后的这一生,无论何时何境地,坚持做个善良的人。
我再也在医院住不下去了。昂贵的检查费用,奇怪的查不出来的病因,十几天了,这个钱我糟踏不起啊。我在心里暗暗的着急,就在这时,一天,我惊喜的发现,妈妈用小勺子一点点刮给我吃下去的半个苹果泥,我只吐了大概一半出来。她马上回家去炖了很烂的粥,试着喂我吃了一小碗,奇迹真的出现了,我又只吐了一半出来。就这样半碗吃半碗吐的过了几顿,我跟妈妈商量,出院吧。
医院方面坚持不出具出院证明,说我的病没查出原因也没好,还有很大的危险性,如果我执意出院,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没证明就没证明呗,我跟妈妈一起去结清了费用,就这样回家了。
回家以后,我的失眠仍然持续了很久,吃东西也还是吐,但我能感觉到我在恢复。起先,有一个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虽然半个小时后就醒了,但我无比欣喜。第二个晚上,就是一个小时,然后是两个,然后是小半晚上,一天天在好转。随着睡眠质量的提升,我的呕吐情况也慢慢好转,吐出来的越来越少,尽管身体依然虚弱,可是生活已经可以自理。。。。。。两个月以后,我重新返回了工作岗位。
在那之后很久,我才开始相信,那一切的发生,真的是由心而生。心灵的力量是巨大的,就看它是用于建设创造,还是用于毁灭!那次病痛的经历是可怕的,但随之,我也收获了很多,亲情,友情,以及难以言表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我记得那些彻夜不眠的日子,我焦燥的整夜整夜的听着别人均匀的呼吸声,觉得那时最大的幸福就是能踏踏实实的睡着两个小时;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在那些吃什么吐什么的日子里,妈妈用小勺子一点点刮水果喂我,我一边艰难的吞咽一边想,有朝一日如果我能自己抱一个大苹果自己啃该是多么的幸福!病中每次打车,总是妈妈先坐进去,外面再有一个人把我慢慢挪进去,我躺在车后座上,头枕着妈妈的腿,妈妈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那种久违的、平时不好意思的身体接触,让我如此温暖。。。
是啊,匆忙的生活总是让我们忘记了生命的本源和实质,我们要求得越来越多,我们抱怨,我们计较,我们争夺,我们算计着自己的付出与获得,并在这种算计中一天天的越来越不平衡。。。。。。只到,只到我们失去这一切时,才幡然醒悟,幸福和快乐,原来只是如此简单和平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