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玲儿最后一次见到我,是夏天。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远远地瞥见皂荚树下的玲儿仰望着我。我没有上前和她说话,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上中专后,我就再也没跟玲儿说过一句话。隐隐回想起来,十八岁的玲儿脸颊、胸脯和上肢都已丰满,两腿虽细,但很长,如果能够站起来,肯定是个婷婷玉立的漂亮姑娘。
玲儿苍白的脸上,圆而亮的眼睛永远羞怯而热烈地仰望着、期待着!
沓沓的敲击声回响在每一页焦枯的纸页上。
2000年元月25日:“新世纪的钟声敲过了,一切依旧……听说,为了提高人平收入,村里每只猪每只鸡每只鸭都算进了产值,可没把我算进村里的人口,全村独独没算我!听妈讲,分田到户前一年,村里口粮不够分,妈对陈爹爹说:‘我们家玲儿就少分一口吧,她一个废人,吃多少还不是糟蹋!’陈爹爹马上瞪得眼珠子直鼓,说:‘玲儿妈,你说的是人话吗?玲儿再瘫她是个人,她的口粮一斤也不能少,村里一人少吃一口玲儿也够了!’”
元月28日:“……明哥,300块是多少?我糊一辈子纸盒能挣到这么多吗?那辆轮椅就算用我一辈子的期盼也换不来吗?
今生今世没有健全的双腿,下辈子我会有双绝世秀美的腿吗?
明哥,玲儿用整个生命都不能换得你回来看我一眼吗?
我想到拉萨去,那儿离天堂最近。”
2月5日:“今天春节,但春天在哪儿……”
3月21日:“村里几个男人站在堰埂上闲聊,他们将这条来往必经的路尿湿,他们看见我爬过来了,但他们还是那样做了,当着我的面做了,我不得不从尿臊中爬过去。那不是调戏,不是骚扰,那是对我生命极度地忽视!我所爬动着的是人体吗?我所呼吸着的是生命吗?怎么能容忍自己的生命如此卑贱而肮脏地存在!”
3月26日:“感谢爸爸妈妈!你们为我操碎了心,我拖累你们25年,来生还做你们的女儿……
感谢姐姐姐夫!是我拖累你们了,不然盖房子欠下的债应该还清了。永远记着你们的好,来生报答……
感谢明哥!读了他那么多那么好的文章,感谢他还记得玲儿。尽管他的文章一个字都没提到玲儿,但他好几次写到皂荚树和青石板,写从塆子西头的麦田里落下去的夕阳,这里面一定有玲儿,有玲儿额头的月芽儿……
感谢塆子里的爹爹婆婆、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侄男侄女们!你们帮了我那么多,我死了做鬼来保佑你们……
感谢被我爬坏的21个小板凳!你们就是我的腿。最后这个小板凳,求你们一定要把它和我一起烧掉……
感谢妈妈的金铜顶针!为我绣出那么多花……
我死后,你们一定要把我的腿扯直,哪怕扯断也要扯直!来生我要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
能给我穿身连衣裙吗?白色连衣裙,配豌豆花的蝴蝶结。
天天望见对面的鸟脚山,可我从来没上去过,求你们把我的骨灰埋到鸟脚山顶上,我要从上往下看一眼这世界,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爬了22年……”
写下最后这篇日记的那天傍晚,玲儿把饭菜做好,屋里屋外收拾归顺,用手巾把金铜顶针包好放在母亲的枕头下,自已洗得干干净净后,在皂荚树下喝下剧毒农药“1605”,靠在青石板上,扶着小板凳,没有丝毫挣扎,安安静静地入睡了。
玲儿死后,人们遵从遗言,扯断肌键后将其两腿扯直。金铜顶针、最后那只小板凳伴她一起火化。
但她的骨灰没能葬到鸟脚山顶上,因为村里有规定,骨灰要集中安放在聚仙楼,如果土葬必须交1000元罚款。
玲儿出殡时,只有老人和未成年的小孩送她,塆里能出去的大多远出打工了。
那时,我在武夷山公款度假,身边躺着新结交的情人。
玲儿的骨灰搁在聚仙楼的最底层,不管论辈份还是论年龄她都只能有这个位置。
玲儿下葬“五期”后第二天下午,玲儿妈一直呆坐在皂荚树下的青石板上。晚上,玲儿爸回来时,玲儿妈已浑身冰凉,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经化尸炉焚烧后灰暗变形的金铜顶针。
塆里人认为皂荚树不吉利,将其锯掉,每家锯得一盘上好的大圆砧。青石板被扔到下马河。
不久,玲儿的骨灰被人盗去,盗去作捕鳝鱼的诱饵。据说人的骨灰入水有股神奇的异香,是诱捕鳝鱼的最佳饵料,有人专盗骨灰捕鳝卖钱。
玲儿什么都没能留下,玲儿换回一笼笼鲜活的鳝鱼。
七
我最爱吃鳝鱼。
在名流云集的热闹中,优雅地举起高脚杯,呷一口法国干红,在鼎沸的火锅中挟一段鲜嫩的鳝鱼。
忽的,一瓣月芽儿闪过,一双圆圆的眼睛幽幽地望着我。
我的目光猝然垂下,再也无力抬起。
玲儿啊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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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董玉洁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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