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
I.
Time Killers
阴雨的清晨，我走在上班路上。
这里是格拉斯哥，苏格兰最大的城市，也是英国的老牌工业城。我叫轮，一个普通的中国老太太，已在这里居住大半个世纪。
今天，当我来到自己的二手书店“Time Killers（消磨时间者）”，发现门口地上放了一棉布兜的旧书——又是什么好心人的捐赠。多熟悉的情景啊，我想起了几十年前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一桩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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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礼物
故事要回溯到1932年，就从那个与今日酷似的雨中清晨开始说起吧。
那时我还是个当地的留学生，边上大学、边在一家叫做“Art Lovers（艺术爱好者）”的二手书店里打零工，好有钱买漂亮衣服、跟当地同学和朋友们一起去酒吧饭馆电影院……
那时，我真是个非常喜欢做白日梦的虚荣的女孩，竟还曾盼着能幸运地嫁给一位英国绅士做太太……
在一个“下猫下狗”的大雨天里，我却值早班，不得不在七点半之前到店——平时总有一些热心慈善的当地人会把自己的存书捐到店里供我们转卖，所得收入会送给专门的福利基金会。但由于我们五点就关门，所以工作时不得闲的人们都在傍晚来送书，就往门口一放，并不怕偷。不过如此一来，我们必须在上班人群稠密的时段之前收拾好这批“清晨的礼物”。这就是我们必须很早上班的缘故。
这天，果然门口石板上又留了几只布兜和用牛皮纸包起的书捆。可惜雨大风急，窄窄的屋檐没能替它们遮挡雨水，这批捐赠里只有两袋幸免被浸湿——也怪了，几乎是完全干燥的棉布兜子。
我立刻把它们搬运进店内，要一一分类、整理上架（不过看来今天首先需一道烘干工序了）。小心将湿书摆好后，剩下那袋干布兜里的书倒可以先整。谁知将它们掏出看时，觉得不太对头：这些书，和平时一贯收到的那些过时的侦探、奇幻、恐怖小说，毕业生们的旧教材，被人写得乱七八糟的填字游戏册，或折了很多角的服装剪裁图样集都不一样；它们简直都是手工装帧出并且保存良好的艺术珍品——光滑的羊羔皮封面和书脊上有烫金的圆体字书名和花纹，华丽的紫红色书页边儿尚鲜有磨损，古老的印刷工艺里还封存着当年油墨的香气……随意翻看，最迟的也早在上上世纪末出版。估算下来，这两兜书莫不价值连城了么？
我不禁倒抽气；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翻开扉页时我发现，藏书人竟是本地那位风评堪忧的麦柯奈尔（Fred·McConnell）教授，因为每本的扉页一角都印着花体的F·M和他的族徽。
（插图1：族徽——仅为故事背景插图）
他？他会捐出自己如此贵重的书来做慈善么？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确定这真是一份礼物、一场玩笑或另有误会，只好找人替班，自己亲赴麦教授家一问究竟。
二
惊天意外
麦教授是大贵族加大学者的身份，住所也自然异于常人。树篱内院落占地广阔而幽深，不短的一条甬道延伸到房门口，上下三层的石砌大宅古老又显华美，正门上方的家族徽章（和书页上印章一致）赫然醒目，俨然一处风雨百年的贵族府邸。我走在院中道上，简直有穿越时空之感。
来到门口，敲门后却没有人应。怎么回事？再敲再敲，半天出来一名黑衣老者，用严肃而不安的眼神警惕地打量我，许久才问：“请问你是谁？有何事？”
还好我有些小聪明，临来时把所有书名一一抄下，且带了一本为凭。于是说明自己是来确认教授捐赠古书一事，并把手中这本递给老者察看。
“什么？怎么会这样？……”老者惊诧不已。看吧，我就说么，果然有问题。
“还请您代劳去问问麦教授此事原委。”我尽量把语调用得够好听。
“……”老者簇眉沉思，良久，他说：“教授正是在今天早晨猝死了……”
“什么？！！”我一时错愕。
“……而这的确是教授藏书。我想其中必有蹊跷，恳请这位小姐进屋一谈。”老者于是谦恭地弯腰伸臂，把我让进门去。
跨进大厅，我立刻被室内豪华、复古的装潢和陈设所吸引。可豪华之中，气氛却也如此阴郁，于是整座华厦更具备了适宜恐怖案情发生的要素。
老者待我坐定才做了自介，原来他是这宅中管家。话题马上转移到大家心中都无法忽略的重点：教授的死。
“麦教授是在今天清晨时分猝然谢世的。”老管家沉痛地说，“死因蹊跷。昨天傍晚饭后开始有剧烈反应，赶来的家庭保健医生一检查，说怀疑是霍乱或严重的胃肠炎，因为教授一直肚痛、腹泻，还恶心呕吐，是类似霍乱的症状；可是，教授日常的作息可谓非常规律、饮食习惯也单一至极，而且最近也并不曾吃过任何新奇特别的东西……”
“这个‘作息规律、饮食习惯单一’怎么说呢？”
“教授年纪大了，近年来几乎不出门，天天待在书房钻研。他讨厌人打搅，所以对吃饭喝茶这些事的时间要求很苛刻，一定要严格遵循他规定的作息安排，其他时间绝对不许进他房间。平日他只吃自家厨师做的饭菜和女仆准备的茶点。按说我们的家佣都是老人儿，食物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啊，对吧？”老管家摊开手说道，“昨天晚上，警方派人来过，仔细检验了家里的食物和餐饮器具，没发现任何异常现象——就是说，没有变质或有毒的东西。”
“这样哦……不过，警察检查的那些东西是一开始就完全保存下来的么？”我疑心地问。
“没错，”管家说，“其实就是保健医生请他们来的。医生刚到时，一看病情就觉得比较严重，于是马上吩咐所有的餐具都不许擦洗、食物也都原样保存。然后就通知他在警方的朋友来帮忙调查化验，他们立刻就赶来了。”
“这些餐具直到警察来都没有洗？！怎么前前后后没有人动过吗？”
“是的。说起来，平时都是女仆负责清洗餐具、处理食物的。可她那天特别偷懒，从早起所有用过的餐具都堆在厨房，一点都没清理，连剩的食物也还都在呢。当时我特别生气，她却说夫人叫她去做事一直没时间，我就不好说什么了，”老管家说，“不过也好在她没去动，警察来了才能全面调查，排除了很多疑点。”
“这么说，现在家里所有和饮食相关的东西都被排除嫌疑了？”
“完全没问题。不但最后那顿晚餐，连那天的早茶和下午茶所用的都检验过的。”
“都包括什么东西？”
“两套英式茶具、晚餐用的各种餐具；食物有红茶和几类点心，晚餐只有汤、面包和牛排。
“这些当时都是谁准备的？”
“茶总归都是由女仆端进教授书房。他不喜欢突然停止思考，所以经常边看书边喝茶。甚至把早茶就当早餐了；而家里的晚餐都是厨师全权负责，教授和夫人同在餐厅吃，饭后再回去看书。”
我听后几乎要无比钦佩麦教授求学似渴的劲头了，这样的老学究逝世了，总归算是可惜的吧。
抄有书名的字条和其中一本书还平躺在面前的茶几上。当我默默盯着它们思索着如何把话题自然拐回我实际上更关心的那两包书时，老管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没招待我这个客人呢！
三
纠结
于是他赶紧摇铃招呼，女仆就端上咖啡和糖、奶。在摆到我跟前时，她只用托盘把我放在跟前桌上的书顶到一边，被老管家呵斥失礼。于是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顿时惊住——在这沉寂老宅里，竟默默工作着如此一位貌比天人的姑娘！可惜，一副十足的“冷美人”模样，被骂后竟无语无表情，不怎么在乎地转身走掉。老管家摇头：“教授在时，早把她惯坏了！”
“这话怎么讲？”我问。
“教授近年来脾气越发不好，连夫人也不怎么敢惹他，关系一直疏远着；不过他却对下人们还算可以，尤其对刚才这位小姐，态度更是到了纵容的程度。也是因此，前不久竟还被人传过和她的无稽绯闻……”
“真的？可我听说，教授和夫人当初可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呢！”
“咳，人都不在了，有些旧事，就不必太追究了吧。”老管家讳莫如深地摆摆手。
“呃……不过教授为什么会尤其宠爱那个女仆呢？也许因为她很漂亮，所以……”探听八卦可是我最爱好的事；但不知为何，刚才我看她一眼，现在还有点怯怯的，只敢小声问。
“不是的，不是的，”老管家严肃起来，“虽然一直以来有很多人批评教授的为人，但他绝对不是个好色之徒！我在这个宅子里做了几十年的管家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也逃不过我眼睛。教授对刚才那位小姐从没有过非分的言行，只是态度特别亲切罢了——说起来，就有点像……一个父亲。我总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吧。”
听到此处，我只恨自己没早到这里找个兼职女仆当当——简直享有贵族小姐一般的地位啊！
“不过，我们夫人却很是嫉恨她的，恐怕是听信了外边的谣言吧。其实即便没有绯闻一说，有这么个年轻得宠的女孩天天在眼前转，生生把自己比了下去，谁心里放得下呢？……”
正说着，只听楼梯上传来一声很刻意的咳嗽，是夫人从楼上款款而来。
“怎么回事，Peter？这位东方小姐是谁？”夫人拖着她高贵的嗓音缓缓问道，竟半点看不出夫君刚死的迹象——看来两人好像是没有什么感情啊。
老管家赶紧起身肃立，回答说：“夫人，您下来了。这是一位在书店工作的女士，她来询问今早收到的一批教授藏书的事。”
“哼，不觉得多此一举么……”夫人却显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让我着实莫名其妙而且感到委屈。
她先是不愿多谈，后来看我们面面相觑地望着她，场面上实在有点过不去，便干脆说：“好啦，书是我让人送出去的，行了吧？”
“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老管家Peter十分诧异，“这些书是教授收藏的全部羊皮古书，都是价值不菲的宝贝啊？再说……今天早晨教授……”
“Peter！”夫人还想厉声喝住管家的话。
“夫人，这位轮小姐已经得知教授过世的消息了。”管家解释道。
“哼，好啊！那么我干脆这么说吧，反正这家里所有的东西现在都将由我继承，难道我没有权力处置它们？难道让这些书替他做做善事不好么？”夫人说罢斜眼看着我，充满鄙夷的神情不言自明。想想这个人的丈夫才死半天，她竟能说出这样张狂的话，真像个疯子。
“可是夫人，您为什么这样做啊？教授尸骨未寒，您却急于送掉他最珍贵的一批书？”老管家似乎被夫人这种无理取闹的态度激怒了，反问她道。
“我，我讨厌那些破书！”夫人只扔下这句话就气急败坏地拖起裙摆转身走掉了。
为什么夫人会痛恨这些书到了定要在教授死后立刻把它们扫地出门呢？老管家也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请他准许，去找宅子中的其他人询问。
推门走进一层侧面一间大屋，原来是厨房。大厨正从橱柜里偷着拿酒喝，看上去已有几分醉意。管家想帮我们互做介绍，偏这时丧葬公司的人来了，于是他不得不扔下我去忙着接待。
“您好……我想……问问教授的书的事。您看这张单子上的……”我有点怕这个胡子拉碴、五大三粗的醉汉。
“书？咱从不看书，更没进过教授书房。这种事别来问我！”
果然，凡大厨，脾气都很差。
真吓人！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正想从厨房逃跑，他却突然叫住我：“喂，小姐！”
我回头，发现他满脸醉态，不怀好意地笑着：“想不想知道教授怎么完蛋的？”
啊！我心说，看样子事情要有眉目了！于是假装不在意对方的粗鄙，客气地问他怎么回事。
“一定是夫人干的！”他神秘兮兮地说，“她恨死他了！”
“这个……可他们应该是很恩爱的一对儿啊？”
“哼哼，都是假装的！当年，情形的确看似那样，上流的社交界和各个媒体都这么看、这么说。不过……呵呵，也有人说，教授当年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学术成就能被英国王室注意到，进而获得他‘应得的’荣誉和报偿，才去追求身为皇亲的夫人的。”
“啊？教授自己不就是勋爵么？”
“大错！夫人家才是女王的远亲贵族呢！而那个所谓的“勋爵”头衔，是他俩结婚十几年后女王才颁给教授的——说什么……为了嘉奖他在学术上一生所做的杰出贡献。狗屁！一个当年才四十出头的年轻学者，成就算不得惊人，而且还是个外国人！若不是夫人当初千方百计起了很大作用，他想获得这么高的头衔？哼，要听女王一句口头赞扬都难！……”
“什么？外国人？据我所知，以Mc开头的名字可是如假包换的苏格兰姓氏呢！”我反驳。
